第29章,如斯(1 / 1)

北岭山上的夜风徐徐而来,夜晚中没有一点光亮,直到陈鑫延点燃了一根火柴照亮马灯的时候。

地上的木牌才渐渐豁然开朗。

最近的也是最新的叫万冰,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仅有两字。

视线往前看去,也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木牌,上面对应着一些人名。在角落的深处,87个木牌乖乖地插在地上,这上面没有任何字,不知道要对应谁的名字。

这片地方很干净,常年有人打扫的痕迹,一旁的贡品也是摆得整整齐齐,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周垚。”

陈鑫延很少叫他的全名,所以阿垚立刻转头看着他。

马灯跳动的烛火极其不安分,在男人的侧脸上张牙舞爪地映射出来,打火机发出金属的声响。

“跟我多久了。”

“四年,陈哥。”

对啊,四年了。陈鑫延点起一支烟,这四年过得可真快,连他自己都变了。

在他到达缅甸的第一天,阿垚以礼物的名义在三十多人中 被陈鑫延选中。

不为别的,只为这少年的眼中有着柔情,他并不狠厉,甚至在这三十多人的场上落了下风。

可一颗温暖的心,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很重要。

“对于万冰,你是怎么想的”

陈鑫延反问了他。

阿垚看着木牌上的万冰二字,好像时间回到了他们战斗过的晚上。

待在这密闭无退路的安全通道里面,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不是长久之计,外面的人迟早会找过来。

万冰手里的榴弹已经摸出了汗,他们到了弹尽粮空的地步,手雷是唯一也是最后的出路。

但是手雷的爆炸面积是固定而有限的,扔向正面,背后就有敌人过来,扔了背面,正面的敌人又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在消防柜里,响起了他们最熟悉的倒计时。

是传统的特种炸弹,如果爆炸了,最少方圆十里的范围会成为平地。

但变相的证明,这个炸弹是个灭霸一样的存在,会牵扯更多无辜的人。似乎外面的狙击手丝毫不知道他们背后的人在想杀了他们两人的同时,也杀了他们自己。

“我引开他们,你快走。”

什么叫引开

阿垚皱眉,“那你呢,如果出去了,是会死的。”

“我知道。”万冰一脸坦然。

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紧接着她说道,“当行动面临绝杀时,要将生的希望给最能创造价值的队友。”

她在背部队的规矩。

女兵在部队里并不常见也是最能处于下风的团体,阿垚虽然从没见过她,也知道她能走到接任务这刻吃了多少苦。

首先是男女力量有天生的悬殊,其次是女性要克服生理上的障碍。

她正要推门出去,阿垚拽住她。

他心跳变得极快,声音都开始发抖,“你没必要为我死。”

“不是为你,”万冰移开他的手,说道:“是为了陈哥,陈哥最相信你,所以你不能死。”

阿垚感觉这话的观点有点不太对劲,冷不丁地来了句,“你喜欢陈哥”

在这场合谈爱情,显然不是个明智的想法。

万冰咬咬牙,快速说道:“我哥哥参与了哀木山战斗,可那次之后,我就有一年没看见他了。”

“周垚,我不是傻子,但是现在在我死还是你死的情况下,我选择前者。”

“我的心愿和陈哥的心愿一样,在有生之年找回那87个人。”

阿垚怔住,门已经被打开一道缝,枪声如雨点般袭来,又如雨点般朝远处袭去。

炸弹始终没有爆炸。

最后他在商场的后门,就是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万冰被无数枪弹贯穿全身,躺在血河里。

她的周围也横七倒八地躺了九、十个人,血液汇集成一条流向远方的路,在黑夜中看不清归途。

也是在这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了战友二字。

他此刻多么想生活在陈哥口中的国家,没有战火,没有大烟,最能抵抗人类发展的两样东西没有了,世界会有多好。

直到嘴里插上了圆柱的东西,阿垚恍惚了下,“陈哥,我不抽烟。”

准确的说是,他戒烟了。

陈鑫延已然点起一根烟,布满青筋的手上围绕着一圈白雾,指尖在烟头上抖了抖,看不清面上的情绪。

“还没想好吗?”

对阿垚来说,陈鑫延很少执着于部下想法,于是一股脑将话全都说了出来。

“万冰说想看到哀木山走失的87人走回来,那我就用我的眼睛来替她看。”

“她的哥哥是万硕,我想也是唯一一个支撑她走到今天这步的人。”

“万硕”

“是”,阿垚解释道,“部队里的不败传奇就是他。”

陈鑫延并不是对这个人名陌生,相反,他熟悉,非常熟悉。

撒希一战中,万硕一个人硬生生地反杀对面七十人余人,取下当年撒希王的头颅,也正是万硕此举,陈鑫延的名气在缅甸彻底打开。

以一敌七十,放到现在的雇佣兵中都难有绝对的把握,这么好的一个人才,他却连这人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记得当年万硕的确带过来一个小女孩,说这是她的妹妹。当时的女孩目测一米五左右,体重却高达两百,一眼看过去就是憨憨的老实模样。

而现在的万冰身手矫健,眼眸犀利,若不是阿垚提的这一嘴。

陈鑫延绝不会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夜风爽劲却温暖,好像这里不是一块墓地,而是真真正正的人围在一起,聊着天,诉说着未来。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可人怎么能一直都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陈鑫延嘲讽似的笑了声,随后拍拍阿垚的肩膀,走了下去。

阿垚停在原地看着陈鑫延一点一点下去最后不见的身影,难免生出几分落寞。

最后慢慢坐下,在万冰的木牌前,淋了一圈酒。

“干!”

醉意上了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今天跟他并肩作战过的女生正在他旁边喝着酒,她的眼里都是坚韧。

也看见了曾经作战过的万硕牵着一个胖胖的小女孩在对着他招手。

阿垚揉揉眼,原来还是只有面前的木牌。

斯人已逝,逝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