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侯叹了口气,凰金翎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雪隐军之所以勇猛,未必因为将领如何,乃是这些孩子本就是不同的。”
“出生在这贫瘠慌乱的边关之地,有的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便是有个稳定家庭的,也大多缺吃少喝,为了求得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令他们上午刻苦操练,下午耕种放牧,终日操劳至此,一旦开战,免不了还要流血牺牲。”
“到头来也拿不到几个铜板,他们却还对我感恩戴德,只因身在军中,要比从前过得好了许多。”
“死了伤了也不在乎,与其被命运牢牢压死,倒不如拼一把。”
“一旦建了军功,往后便有了富贵可依,再也不必过那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人生一世,总是比较出来的,比完了,要往更高处走。”
“那些生于繁华之地,原本就享受着舒适的人,又岂会冒着风险,降格去做脏活儿累活儿呢?”
为将者,贵在心灵相通,一点即透。
武宁侯听后,深有感触地说道:
“你这种想法,我在年轻时也曾有过,然而如今回首过去,活了大半辈子,却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他回忆道:“少年时期,我曾率领中原铁骑,自静边邑一路向北,攻至寒冷的冰原古国。那里荒芜人烟,物质十分落后,一个普通的中原陶罐在那里都被视为传家之宝。”
“打起仗来,官方的补给往往十分简单,甚至有人只凭着一把铁锨就敢上阵杀敌。”
“而那些民兵,虽然贫穷,但打起仗来却丝毫不畏惧死亡,其精神令人钦佩。”
“后来我才得知,原来那些民兵都是由当地地主提供的奴隶,他们只要在战时立下功劳,就能重获自由。”
武宁侯叹息道:“说起民族大义,我只怕人终究是为了自己而战。这一点在进攻战时体现得尤为明显。”
“你可知道,如今的中央军中,有几营是专门为官宦子弟而留的,私底下也被称为‘少爷兵’。”
“那群人啊,全是靠父辈的安排进军中混军功的,就别指望他们能为国家上阵杀敌了!”
“一个个都惜命得很!即便是普通的训练,也怕伤怕疼,一旦落了疤痕,影响了其外在之美观。”
凰金翎静静地听着这些趣闻,面色平静如水。
武宁侯问道:“可这岂非成了一个悖论?凡是英明的君主和杰出的将领,总是有一个宏伟的愿望,希望国家安泰、人民安宁。”
“然而一旦日子过得安逸了,人们便不再愿意打仗了,只想老老实实地享受生活,哪里舍得让自己的爱人子女去上阵拼杀呢?”
“因此富贵无常、朝代更替、天下事合久必分。”武宁侯叹息道。
戍边多年,凰金翎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
“说起朝代更迭,侯爷可曾听过‘天下大同’的说法?”
“未曾,你且细细讲来。”
“所谓‘大同’,并非简单的相同,而是求同存异。在尊重差异,包容多样的基础上,寻求共同点。”
“国家与国家之间倡导理解协作,摒弃分别之心,实现共同进步。”
“届时大家的日子都变好了——至少是往高处走的,你惜命,我也惜命。”
“即便还有那对抗的想法,只要没了那搅局的,就是想打也打不起来。”
“与其争斗不休、互相残杀,如此无限循环下去,还不如交个朋友,彼此之间互相学习,互通有无。”
凰金翎说完后,凰煜宸若有所思,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这套理念对他来说,可谓相当新颖。
“可人总有私欲,真能做到没有争端吗?”
凰金翎淡淡一笑:“事在人为,也许吧。”
这日与武宁侯深谈之后,凰金翎回到营帐之中,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中央军此次虽然阵前迷路,但在上报朝廷的奏折中,所记的功劳却不能少。
毕竟,朝廷所乐见的,绝非雪隐军一家独大、出尽风头。
再者,有关军情的细节,也不得不加以隐瞒。
那一千名凭空死亡的将士,必须从新添加。
他们的身份、从军经历、晋升受封或是受罚的记录,以及他们因何而牺牲,都必须从新编写进档案。
凰金翎已经吩咐杜强全面接手这份工作。
凭借那厮的本事,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完不成了。
也多亏了几名“机智”的属下,这次的战功多到数都数不过来,足够他们好好分配一番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
军中这些年少的,这一场,也就全打回来了。
处理完这些琐碎的事务后,凰金翎按着太阳穴,又开始琢磨起打仗的事情来。
上阵杀敌,何其简单?
难的是应付战争背后隐藏的种种。
朝堂上的那一套权谋诡计,她虽然不屑,却也并非不会。
防守,是必须要做好的,这乃是军人立足之本。
而攻城则不必太急。
打得太快,别人会怀疑。
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没有哪个武将会不明白。
而眼下这情形,自己不急,自然有人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