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数十载,女帝又岂会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若论罪惩罚,君主第一个该杀。
这凤君,施压归施压,倒也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修建陵墓一事,关系到国之兴亡、子孙后代之福泽,花费重金乃是理所应当,绝非过失。
至于剩下的,乃是朝中有人故意陷害董家所致。
怎么不严重呢?
就连千尊万贵的皇太女都遭人重创,帝王眼皮子底下,竟有人胆敢借着水坝一事故意煽动民怨。
甚至连“朝廷都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弹压下去”。
什么工程款项,重要吗?
再多的银子,也就只是银子而已。
在君权面前,不值一提。
此刻,女帝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对于凤君的觐见置若罔闻,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
在她的记忆中,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有颗洒脱自在的赤子之心。
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变了呢?
变得贪婪、无趣,痴迷于天下至宝、气派虚华。
好像是凤君经常提起这些。
夫妻相处,他时常有意无意地提上一句,哪个宝物很稀罕,哪种宫殿更加气派……
再加上朝臣们的歌功颂德,赞美国家的丰饶富足。
随着时间的流逝,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的想法。
她开始分不清那些赞颂之词,到底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久而久之,她更倾向于相信,这种繁荣富裕,乃是她带给世人的。
既然自己有功于世,又有何理由不尽情享受呢?
慢慢地,她只穿金线缝制的礼服,随身佩戴名贵珠宝。
搜罗尽了天下至宝,古玩字画,然后还嫌不够,还要再建一座皇陵,永恒地拥有这些物质。
董俊熙常常跟她说,天下所有美好之物,都是属于皇帝的。
听得久了,也就信以为真,理直气壮地索取获得。
凰金翎所述一切,犹如一声沉闷的编钟之声,时刻在脑海里回荡。
说起来,他们为何一再教唆自己?
一国之君,不可不想要。
倘若君王的胃口都不够大,又怎么喂得饱底下人的狼子野心?
女帝一阵恍惚,董俊熙跪在面前,心中分外忐忑。
女帝凝视着他,渐渐地,脸上的紧张之色逐渐消散。
“罢了,夫妻一场,朕自然懂你爱你,又岂会真的怪罪于你呢?你说对不对?”
然而,那话语间却透出一丝疏离,仿佛几十年的伉俪情深,在顷刻间化为虚无。
半生陪伴在帝王身边,董俊熙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
但此刻,他由于紧张,竟丝毫未能曾察觉到,女帝话中蕴含的微妙变化。
女帝的保证让他如释重负,董俊熙喜上眉梢,急忙磕头谢恩。
“谢陛下恩泽,陛下宽和仁厚,乃为天下之表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了,朕今日有些乏了,凤君且退下吧。”
“臣侍遵旨。”
董俊熙恭敬地应道,随即缓缓起身,退出了宫殿。
此次事件调查至此,已然画上了句号。
工程一事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错综复杂,朝臣大多深陷其中,女帝暂也无法太过于去深究。
然而民间声浪汹涌,要求朝廷给出答复。
工部作为负责工程项目的部门,在此次事件中难辞其咎,注定了其背锅侠的命运。
作为该部门的最高长官工部尚书杨荪,不得不以一人之力担起贪污巨额公款、懈怠工程等几乎全部的罪责。
为了平息民愤,女帝下令罢黜了他的官职。
并史无前例地重罚了二十万两白银的天价以示惩戒。
二十万两,对于皇太女之流或许并不算太多,但是杨家毕竟实力有限。
本次工程中,也并没分得这么多,如今为了交齐罚款,已然开始变卖族中产业了。
然而这个节骨眼儿上,女帝内心深处,肯定是不愿意动杨家的。
朝中董家和吴家两家捆绑在一起,联合做大,已然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女帝又岂会感觉不到,君权已受裹挟?
女帝此时急需扶植其他势力来制衡董吴两家,杨、萧、白三家乃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这次对杨家的处理,也采取了与楚贞红类似的处理办法。
看似重罚,但来日找个机会便可重新复职。
除此之外,女帝也下令修缮工程立即重启。
此次水坝坍塌,文武百官均难辞其咎,更令凤阙朝廷在民间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因此重建款项必须从朝臣当中募集,并为两岸受灾居民发放安置费用,以挽回舆论。
女帝带头捐出五万两,作为第一批启动款。
说起这捐款抵罪,可是把官员们给难坏了。
官员们倒也不是不愿意给,但是给多少,则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要是真为百姓谋福利,那自然能多敷衍就多敷衍,十两银子里恨不得塞进九两半的沙土。
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女帝起头,女帝已经怒了,少捐,那是找死,肯定是不行。
可是,一项水坝工程,喂饱了半个朝廷的官员。
谁知道女帝查来查去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有没有查到自己家呢?
一旦出手太阔绰了,年奉才多少?钱哪来的?别人心里岂能不生疑?
连着几日,文官们一个两个愁得要死要活。
下朝之后纷纷会合讨论,到底该捐多少合适?
在朝中坐头把交椅的董家第一个表了态。
董婉琳代表董家捐出白银万两、外加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等合计将近三万两。
即便如此,女帝也并未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只道:“丞相也真是七窍玲珑的心,银子不多,分成的种类倒是不少。”
暗讽其装模做样,故作清廉。
明明就能轻易拿得出等价的金银,也该拿,偏要装得砸锅卖铁为民割肉一般。
届时,朝堂上俨然是一片死寂。
官员们左顾右盼,皇帝金口已开——“银子不多”。
看来原先约定好的金额是行不通的,要当堂推倒从定了。
紧随其后的吴家左右为难,最终表示要捐两万六千两白银。
一万五千两当庭奉上,剩下的等退朝后,再命家臣送到宫里。
换来女帝不咸不淡的一句:“那朕就替瑶京的百姓感谢吴大人了。”
吴英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
如此,大家心里也算有了个标尺。
白家紧随其后,捐出一万两千两,五千两当庭缴纳,剩下的也是退朝后送来。
女帝点了个头,意味深长地说道:“真是难为白爱卿了。”
此言一出,朝堂官员们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女帝这么说,是不是代表她已经调查清楚了?
她知道,白家此次根本没怎么参与,也跟着捐了一万二,因此才会说“难为”。
而当萧家奉上自己的一万两时,女帝也是同样的说辞,更加加深了官员们的这种看法。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此次募捐,一贯被压的军中倒是又潇洒了一回。
武宁侯早已看清了局势,事先已经嘱咐完了——
皇帝想拿文官开刀,跟军中没关系,捐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武将们三百两、五百两地捐款,跟文官形成了鲜明对比,反倒获得了女帝的首肯。
一位年迈的老将,捐出八百两时,女帝以其有旧伤需要保养身体为由,只收了一半。
至于杨家,则又成了那最惨的倒霉蛋。
本来势力就不大,发生事故,工部扛下了全部责任。
光罚款就二十万两,已然快罚破产了。
现在搞起募捐,作为罪魁祸首,又不得不多捐,以示悔过之心。
无奈之下,只得又拿出一万两,换来女帝一顿数落。
这笔钱,还是杨家找萧家临时拆借的,待园子卖出去了,要马上归还。
待捐款一事结束,女帝又下令,重建工程全程在中央军的监督之下完成。
再若有闪失,无论过错大小,一律按照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