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女帝稍微震慑,并未损及董吴两家的筋骨。
但话又说回来。
不好动,并不代表动不了。
在这次事件中,工部杨氏看似遭遇重创。
但就目前的安排来说,实际受到损失最大的反而是几乎不相关的吏部。
吏部主要负责掌管官员选拔、任免、考核等事务。
此时凤阙朝廷仍让采用举荐官僚制,即由门阀贵族之间互相举荐贤能子弟来担任重要官职。
此种制度极易滋生腐败,并带来教育资源垄断、民间生产力止步不前的副作用。
此前朝堂上有人提出推行科举制,但遭遇了极大的阻力,最终也只得中途作罢。
这次女帝硬生生按下了工程贪腐一事。
作为交换及补偿,立即将梁溪远委派至吏部,担任侍郎一职,位阶从三品,仅次于尚书。
相当于是默许了凰金翎利用吏部去培植自己的势力。
除此之外,更以历练皇女为由,让凰金翎顶上了楚贞红在御史台留下的空缺。
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之徒,维护朝廷之纪律。
此次梁溪远京中遇袭,深受重伤,幕后黑手是谁?不言自明。
以凰金翎的脾性,发生过这样的事,以后她是很难和董吴两家相容的,那两家也不可能信任她。
那么,这个封法就很值得深思了。
同时在两个监督部门,插入了董吴两家的对立面。
如今的凰金翎夫妇二人,俨然已经成为了女帝手中、用于剪除董吴两家党羽的利剑。
事出突然,丞相董婉琳及凤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原来,女帝之前所说的“不怪罪”是这个意思。
所谓的不怪罪,不过是要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董婉琳深吸一口气,深知以凰金翎的手段,若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董家或将元气大伤。
在凰金翎夫妇二人受封官职后不久,女帝便果断地将雪隐军元帅的职位正式授予了杨琦将军。
朝中百官都心知肚明,女帝扶植之心坚定,凰金翎短期内是不可能再回到北境了。
先前董吴两家势力庞大,尽享各种利益,使得官场中的众人都对他们恭敬有加。
如今大厦或倾,百官们皆如履薄冰,唯恐自家受到波及。
连日来,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局势紧张。
作为董家年轻一代首领的皇太女,此刻却卧病在床,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对于皇太女的情况,女帝虽然顾及到百姓的风评,暂时未对其进行处置。
但在这一关键时刻,不关注,其实已经表达了一种轻蔑的态度。
凰金翎上任前期,女帝特意在后花园召见了她,亲自交给她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详细记录了女帝希望借她之手整治的人员。
出人意料的是,御史台中丞吴英的名字赫然在列,吴谦、吴敏等一众小辈也遭牵连。
说起吴家,虽然不及董家那样高调,却是比董家更为元老级的家族。
早于凤阙正式建国,吴家已经深度参与到了政治活动当中。
在凤阙一统江山之前,中原地区小国林立,部落众多。
其中绝大多数民族信奉巫族。
巫族分支繁多,信众普遍认为,女娲娘娘乃是人间地位最高的大母神及巫师。
因此奉行母系社会,对女人的尊重更甚于男人。
巫族认为,“女子善事无形也”。
意指女子之身更易与天地相通,得到神灵的启示和眷顾。
自远古以来,每逢干旱之年,便由巫族推选灵力最强的女巫主持求雨仪式,这一传统至今犹存。
母系社会之中,部落之间的摩擦是有的,不过战争爆发得并不算多。
只是各自为政,资源上总是难以整合。
因此,先皇便逐渐产生出了一统中原地区的宏伟愿望。
随着中原政权的逐渐建立,君权也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神权。
然而,在民间,尤其是在偏远地区,巫族的影响力依然巨大。
许多百姓或许不知当今圣上姓名,但对巫族传承和远古神话却了如指掌。
从文化角度看,凰氏一族被认为是最正统的女娲后裔。
因此,先帝创业之初,便拥有一定的民间支持度,即合法性。
然而,开疆扩土必然触动其他君王的利益,困难重重。
吴家作为当时巫族颇具影响力的一脉,带头支持先皇,积极向百姓灌输凰氏为女娲正统的观念。
当女帝带兵攻打西部地区时,当地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部分君主族长自愿退位让贤,吴家的宣传策略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后世朝堂之上,有其一席之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女帝也向凰金翎简单介绍过了。
从前的御史台,楚贞红主要负责控制北境地区的控制工作。
前朝中事,则由吴英负责管理。
除此之外,吴家也掌管着负责修缮历法和举办祭祀活动的礼部。
礼部,所经手的经费有限,也基本不参与政事讨论。
在朝中算是默默无闻,能激起的水花有限。
但在民间就不同了。
百姓们大多对于政治事件漠不关心,最关注的,往往就是礼部每年举行的祭祀大典。
如今礼部任命的大祭司是吴家一个小辈——吴敏。
有赖于礼部的宣传,吴敏作为君王认可的大巫,在民间地位崇高、广受追捧。
然而这却无法掩饰上次求雨不成的尴尬。
按旧礼来说,三次祈雨不成,就要献祭女巫本人,向神明表达忠诚。
由于吴家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也借用各种宗教说辞,修改了新法案。
如今如果三次祈雨不成,也可以向神明献祭男巫,以保全重金宣扬过的女巫的性命。
凰金翎对法术之类敬畏有之,但不太感兴趣。
乍一听,倒是觉得这其中恐怕藏了什么猫腻。
一些故弄玄虚的,如今碍了君权的事,女帝想动他们,岂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此前,是碍于先祖创业的恩情,不得不分些好处给他们,以彰显帝王家的仁慈。
但这江山一代传一代,底下人的胃口也越来越大,犹如一个无底深渊。
好比这吴家。
单就吴英一人,就有九房夫郎,子女数规模高达数百人之巨,难以想象,其孙辈又会产生多少人口?
这些贵族手中掌握着天下半数以上的肥沃土地,这些,都是不用纳税的。
而其家族在朝中已然有了势力,有的是办法把自家的子弟安排进入朝廷为官,形成更大规模的势力。
如此循环往复下去,得要多少百姓供养着他们?百姓挑得起这个重担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国之兴亡,肉食者谋之。
如今,也是时候该整顿和清理一番了。
从女帝手中接过名单后,凰金翎陷入了沉思,随后缓缓返回府邸。
尽管她对京城的政治局势有所了解,但终究不是此地土生土长的人,这份名单,看来还需从长计议。
回到府上时,恰好到了午餐时分。
凰金翎径直步入厨房,轻轻搬起角落里的腌菜缸。
缸盖一揭开,一股清新的黄瓜香气扑鼻而来。
她从中取出一小盘腌黄瓜,黄瓜被腌制得恰到好处,色泽鲜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翠绿色。
表面微微泛着光泽,仿佛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灶台上的火焰刚刚熄灭,锅子还散发着余温。
她揭开锅盖,里面盛着鸡肉粥,她盛了一碗,满满当当。
随后,又取了几片金黄的玉米饼子,一同放入盘中,小心翼翼地端到梁溪远的房间。
她进入房间时,梁溪远正躺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凰金翎轻声说道:“起来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我给你换药。”
“嗯。”梁溪远轻声应着,随即坐起身来。
他的身体向来强健,这次伤势这样严重,才修养了数日,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气色却已经是出奇地好,白里透红,容光焕发,连头发也恢复了光泽,足见其身体素质相当过硬。
他穿着一袭单衣,大步走到餐桌前坐下。
“又腌了新菜吗?”
“是啊,怕你整天喝粥会腻,所以腌了些黄瓜来开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