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侯轻轻放下茶碗，面上的笑意愈发浓烈，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叹道：“哎呀呀！真不知哪位英雄豪杰干的这等妙事！做得好啊！极好！”
凰金翎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与梁溪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恢复了平静。
侯爷继续追问：“那么最后呢？你查账查得如何了？”
凰金翎初来乍到，如今在京中能够拉拢的，也不过自家这位舅爷。
关于账目的情况，既然他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她倒是可以透露一些。
“经查实，董吴两家贪污的数字高达百万两以上。”
闻听此言，侯爷不禁冷哼一声，愤然道：“真是混账东西！总共才花了多少钱！”
凰金翎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另有五十万两，被暗中划到了帝陵那边。”
女帝陵寝的建设已经持续了许久，侯爷对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帝王之事，旁人又能如何置喙呢？
此刻，他也只能无奈地陷入了沉默。
凰金翎话锋一转，向武宁侯询问道：
“既然舅爷您如此开诚布公，侄女今日也有个疑问，斗胆请问一声，此前在民间故意煽风点火抹黑皇太女的幕后黑手，是否就是侯府？”
谈到这个问题，侯爷朗声大笑，胸脯一拍，竟就这么大方承认了。
“老夫这把年纪了，也不怕谁人笑话刁难，实不相瞒，正是老夫所为！”
“今日即便问的是皇帝，老夫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继续说道：“当今圣上膝下共有十五名皇女，除去老十三等年龄尚幼的暂且不论，再加上早夭的大皇女和八皇女，真正有资格竞争太女之位的，总共不过八人。”
“多年来，军中一直受到压制，期间无人伸出援手，因此老夫在朝中也并无支持的皇女。”
“行军打仗，一介粗人，老夫原也无意插手此事。”
“然而，如今时局看似安稳，实则暗潮涌动，朝中门阀做大，南北两方势力也都蠢蠢欲动。”
“值此紧要关头，若是让那等薄情寡恩、昏庸无道之人继承大统，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以往，女帝君权受到世家裹挟，不得不立皇三女为储君。”
“如今情况悄然生变，好在帝王正值壮年，还有大把时间深思，如此抉择，是否对江山有利？”
易储一事，自是极为敏感。
武宁侯身份尊贵，这些话，他敢说，凰金翎却不好多言。
只得赔了口茶，便转而询问侯爷，对京城的娼馆可有了解？
侯爷初听时有些懵，奇怪地看向梁溪远，只见那人面色如水，毫无波澜。
这便转过头来，没好气地斥了凰金翎一句：
“干嘛？你想去啊？怎生连你也是如此！好好的人，沾染那些作甚！”
凰金翎放下茶碗，面不改色地回道：“侯爷未免小看了我，今日询问，实有正事要办。”
“正事？”侯爷眉头一拧，陷入了思索，“这……老夫也并不了解。”
“都是文官们的产业，他们不会介绍我去的。”
凰金翎点头。
侯爷常年被文官集团排斥在外，不被邀请，也是情理之中。
侯爷继续说道：“说起此事，想来，当中险恶之事不计其数，未必跟朝局没有勾连，你想啊，那种地方……”
“一旦官员在那里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留下什么把柄，不就正好能为他们所用了？”
凰金翎探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询问：“军方能否暗中介入调查？”
侯爷沉思片刻，面露难色：“很难，太过隐秘，无从查起。”
凰金翎皱了皱眉。
文官集团犹如铁板一块，死守着其中秘密，密不透风的环境里，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今日的密谈至此告一段落，侯爷亲自送二人至门房。
沿途闲聊时，舅甥二人再度提及了那红颜薄命的江岚舞。
此次，侯爷坦诚相告，昔日江岚舞曾跪在自己面前请求引荐，他核对了其身世后决定伸出援手。
侯爷自是打着自己算盘的，只是没想到他会对凰金翎隐瞒，宁肯死都不愿意别人因同情而施以援手。
言毕，长叹一声：“他傻啊他，哎！”
“如今我也仅能利用他的死讯，掀起一些波澜，以求打击他的仇家。”
“说真的，他又岂是个懦弱之人呢？”
“大好年华，就这样陨落，实在可惜，众人这才开始怀念起他的好来。”
“昔日里，那些人可不是这样说的，年少成名，名利双收，背地里眼红嫉妒的也不知有多少？多么难听的话没有呢？”
“我瞧这世道，也真是荒诞！活着的时候，要加倍地摧残作践；真死了，又开始缅怀。对于那死人来说，也不知有个鸟用！”
侯爷摇头叹息，语气颇为感慨与无奈。
女帝有意遏制，但董吴两家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此次他们与帝王之间的较量，究竟鹿死谁手，目前仍是难以预料。
这几日，凰金翎茫无头绪，董家与吴家也没闲着。
水坝坍塌事故原因至今存疑，女帝利益牵扯其中，明面上虽不好严查，却对那对边关来的夫妇二人一再加封。
在后宫之中，董俊熙虽然拥有凤君的荣耀，实则已经失宠已久。
以往董家之所以能得到帝王的垂爱，全靠皇太女不断献上珍宝，讨好取悦。
但如今，凰瑾瑜在民间的口碑急剧下滑，自身难保。
如此有分量的棋子，董家自然也不敢贸然让她出面。
想那凰金翎，背景再是不济，毕竟也是个姓凰的，绝对不可轻视。
对于这样的现状，董、吴两家已经有了共识。
决定要联手对付凰金翎，此时不动手，日后遭殃的恐怕就是自己。
日前，梁溪远摇身一变获封侯爷之位，如今更是正式入驻了吏部，获得了实权。
众人皆知，凰金翎和梁溪远夫妻二人感情深厚。
倘若两者拧成一股绳，牢牢捆绑在一起，时间拖得越久，就会越难对付。
因此，两家决议，使出他们最擅长的手段，从内部分化敌人。
这日傍晚，吴英邀请董婉琳到府上密谋。
两人选择在一间厢房内见面，董婉琳一进门便注意到，淡粉色的屏风后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晃动。
“那位是？”董婉琳问吴英。
吴英拉出一张凳子，示意董婉琳先坐下细谈。
随后，她便将计划全盘托出：“此人名叫萧墨琛，萧家的一个小辈。”
“自幼便在海棠院里接受‘教导’，乃是我等可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