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琛那个梦相当漫长,又十分清晰,醒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着手,还以为自己正在泡着汤泉。
那腐臭的中药味,仿佛还弥漫在空气当中。
意识到只是梦境,他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如今虽然已经离开学院,嫁入帝王之家。
来到陌生的环境,一些旧有的观念也遭遇了小小的挑战。
对于自己的人生,他越发感到迷茫。
只当自己以往表现优异,也自律自强,却并未如预想那般,获得女子的宠爱,便产生了种挫败之感。
午后,窗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萧墨琛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色的信鸽立在房檐之上。
他轻轻抬了抬手,信鸽便飞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从信鸽腿上取下信笺,打开一看,原来是萧家传来的消息。
信中提到,今年祭祖大典上,女帝以凤君患病为由,让萧贵君代替出席。
这一举动或许可以看作是董家失宠的前兆。
朝堂局势如此危机,家族催促他加紧进度,尽快回信。
家族一再催促下,一直拖着没发的消息也只得硬着头皮发了。
在萧墨琛心中,有一个秘密让他倍感压力。
那就是他至今未能与凰金翎圆房,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可承受的奇耻大辱。
他不愿将此事告知别人,只能撒谎隐瞒。
他提笔,告知家族,传言不假,凰金翎的确对梁溪远一往情深,主要府上家臣也都是梁溪远昔日同袍,给自己的任务带来不少阻碍。
幸而凰金翎对自己也是十分怜爱,相信再等一些时日,他定能够有所作为。
将信绑到信鸽腿上,看着它飞走,萧墨琛的内心却越发感到焦虑。
如果,这个任务真的完不成呢?
他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释怀。
六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前几日还暖阳高照,让人热得直冒汗,突然间便连续下了三天雨,气温骤降,仿佛又将人带回了初春时节。
在这样的天气里,像萧墨琛这样身体孱弱的人,不得不翻箱倒柜地找出斗篷、靴子等保暖衣物重新穿上。
即便如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每日仅仅走几步路跟梁溪远吃个饭,这样也能染了风寒。
魏淼再次过来给他诊治,开了一些汤药。
梁溪远闻讯后,也亲自前来探望,并命玲珑等人也过来慰问,以表关怀。
等到晚间,凰金翎回到府上,梁溪远将萧墨琛患上风寒一事告知。
凰金翎无语地睁了睁眼:“什么?又病了?”
然后就还是老程序,又去探望,又找魏淼询问病情。
魏淼道:“侍君只怕是最近忧思过重,伤了脾胃,脾土不足,进一步损伤了肝肾,再加上平日里气血虚亏,天气一变,身体适应不来,便染了病。”
“问题倒不严重,就是体质太差了,体质不行,心情也就好不了,俗话说得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越是心情糟糕,身体也跟着遭罪,别人都没事,偏他就躲不了。”
“魏大夫所言极是,未来必定多加照料关怀。”
送走了魏淼,凰金翎看着床上,被一场小小感冒折磨得虚弱不堪的病患,长长地叹了口气。
见惯了边关的魁梧的壮汉,再看这京中纸糊的金丝雀,也算是大开了眼界。
心说,有朝一日,定要将这京中扭曲审美好好整顿一番!
喜欢些什么畸形玩意儿,逼着人饿死是吧!
“你说你啊,身体弱就算了,怎么心情还糟糕起来了呢?”
“哪里有呀,才……没呢。”
这时,墨香端着一些清粥小菜从外面走进来。
“侍君,吃些东西吧。”
凰金翎看向萧墨琛,只见他撇了撇饭菜,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摇了摇头:“不舒服,不想吃,你端出去吧。”
再看他这愚蠢部下,劝都不会多劝一句,端着碗盘,这便打算离开。
凰金翎狠狠瞪了墨香一眼,她的眼神着实吓人,墨香吓得连忙站住。
眼看着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人,凰金翎感到有些烦躁。
于是说话的语气便重了些:“都生病了,还吃这么少,不想活了吗?”
经过上次的谈话,萧墨琛现在对凰金翎心怀畏惧,见她急了,顾不上别的,连忙爬起身来道歉:
“臣该死!公主息怒!”
随后赶紧招手让墨香把饭端过来,拿起馒头啃了起来。
从前故作优雅,那是以为优雅有用,如今凰金翎在他眼里,俨然跟个魔王一般。
魔王都发怒了,哪里还有心情整那些有的没的?大口大口吞咽,生怕再被鸡蛋里挑骨头。
没几口就噎着了,咳个不停,又开始往外吐。
墨香连忙去倒了杯水拿给他喝,同时帮他拍打后背。
看着这一幕,凰金翎那脑壳子嗡嗡作响,从未见过哪个吃饭吃得这么痛苦。
萧墨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硬着头皮等待着妻主的数落。
她后退一步,反而道歉起来:“抱歉,没有逼你的意思,没想到你这胃口这么小。”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地点头。
墨香伺候萧墨琛漱口的时候,凰金翎抽出张凳子坐下。
见其如此“自律”,生而为人,竟然靠意志力战胜了自己的生物本能,实在感到不可思议。
便问他:“难道平日里,就没有馋的时候吗?”
“馋嘴呀?那是经常有的。”
萧墨琛回忆道,“有一次……在路边看到一个小孩在吃花生糖,看得眼神都直了。”
“那怎么办?馋了。”
“骂自己。”
“骂自己?”
“对,放纵即是犯错,犯错便该受罚,今日放纵这一次,来日便会万劫不复!”
“……好家伙。”
听他如此自然地讲出这些残酷的话语——还是对自己的残酷,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贵族之中,倒是的确存在这种歪风邪气。
家里长辈为了联姻,让孩子自幼就开始节食,有些疯魔了的,还会听信谣言去给发育中的孩子绑手脚之类的。
因此,她虽是震惊,目前也只当是他家人灌输所致,并未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