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母子之间(1 / 1)

浣花春 春梦沉酣 2447 字 14天前

千鹤堂内室,苏老太太沉着脸坐在罗汉床上,沉喝道:“孽子,跪下!”

祁嬷嬷忙敛首垂眼退了出去。

苏澈叫了声阿娘,顺势跪在脚踏上,将头枕在苏老太太的膝上,委屈地诉苦:“我浑身都疼。”

苏老太太板着脸,冷哼:“活该!”表情到底松动了些。

苏澈是她最小的儿子,在苏澈上头,她生了两子一女,都在月子里夭折了。三个孩子死时都肤色蜡黄,仿佛被染了色般。

很多年后,她才听大夫说,这是急黄之症,无药可医。

可是那个时候,连她都觉得自己不祥。

否则,怎么会接连生下三个那样的孩子?

在她最惶恐最无助的时候,那个曾对她发誓“磐石无转移”的男人,趁机纳了一直守身不嫁的表妹,在她独自忍受失子之痛时,他的表妹传来喜讯。

那时候已有风声传出去,说她命犯孤煞,克夫克子,不宜再为苏氏宗妇。

苏老太太那时候也不过刚二十出头,她抱着年仅七岁的长子惶然无措,深恨自己无能。

苏澈就是这个时候到来的。

他救了苏老太太的命。

苏氏宗族一直谨守着:无休弃之妇,再嫁之女的家规,如果不是怀上了苏澈,她面临的只有“病逝”一条路。

苏老太太小心将养,生下苏澈。

苏澈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渐渐长大。

那位表妹却在生产时一尸两命,再也不能挺着肚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苏老太太对苏澈的溺爱,连向来被器重的长子苏濯都有些吃醋。

可是没办法,次子不能继承家业,也不能有太大的能力导致兄弟相忌。他除了吃喝玩乐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苏澈很聪明,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确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十五岁的时候便对母亲和大哥苏濯开诚布公地说:“咱们商籍不能参加科举,我又生性懒散,不愿拿命去军队里搏前程。大哥诚信君子,守护家族。我呢,喜欢玩乐闲逛,不如就出去经商吧,我去替大哥巡铺子,开商路,赚更多的钱回来。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什么都听母亲和大哥的,唯独成亲这件事,我要娶一个我自己欢喜的女子。”

所以当十九岁的苏澈从边塞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韩氏,并执意要娶为正妻时,苏老太太没有很快就同意了。

她一直觉得愧对这个儿子——他辛辛苦苦跑通的商路,赚的来银子,多数进了大房的腰包。所以她愿意顺着他一些,让他过的顺心遂意一些。

但这次苏老太太是真有些生气了。

“你怎么能如此糊涂!把人哄骗回来,竟不直接送进后宅,还带着她到处招摇!闹出这一番故事出来,让外人怎么嚼说咱们苏家?!咱们府上可还住着两个贵客呢!”苏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她的手高高扬起,轻轻落在苏澈唇角的青紫上:“这是她打的?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苏澈轻轻嘶了一声,既想卖卖惨引得母亲心疼,替他想想法子。又怕卖惨太过,母亲迁怒下去,那小丫头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他是打小儿住在母亲卧房的碧纱橱里,直到十岁才搬到外院。

母亲在后宅中的凌厉手段,他是深知的。

“她也是气急了。唉,怪我不该骗她。可是若不骗她,她准保不会跟我回来。”苏澈如孩童时将脸贴在母亲掌手蹭了蹭,软声求告:“孩儿知错了,母亲不要生气了。”

苏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

每当苏澈淘气闯祸,只消这样撒个娇卖个乖,她的一颗心就软成一摊水了,拿他全无办法。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着,不怕人笑话!”苏老太太佯嗔,轻轻推开苏澈的脸:“快些起来好好坐着吧,像什么样子。”

苏澈笑嘻嘻地顺势坐到老太太身边,给她倒茶润嗓子,剥松子仁儿吃。

苏老太太喝了两口茶,忽地有些怀念从前:“咱们家这些孩子,数你会撒娇儿。别说檀儿栩儿几个男孩儿,就连棠儿也没像你这般撒过娇。槿儿倒是随你,一张嘴甜的象吃了蜜,再没有他哄不好的人……”

她忽地住了口,拿起帕子拭泪。

苏澈剥着松子仁,笑道:“我生的孩子,自然随我。”

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显得苏老太太的伤感有些做作似的。苏老太太再度叹了口气,转移开话题。

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说到林姨娘假孕,让他回去问韩氏或者苏棠:“具体怎么着,我也不十分清楚。”

苏澈将剥好的松子仁堆在绘仙猴捧桃的粉彩碟子里,推到老太太面前,不经意地一笑:“既然发卖了,知道的那么清楚又有什么用。母亲,你瞧这着阿妍怎么样?模样俏丽不俏丽,性情活泼不活泼,若是后宅里添了这么个人,母亲就不愁寂寞了。”

苏老太太刚嚼了两粒松仁儿,还没咽下去,闻言呸地一声吐出来,嗔怒道:“今儿你挨的打还不够?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体面尊严都不顾了!你还想留她在后宅。有这么个混不吝在,人脑子也打出狗脑子来。我气也气死了,自然不寂寞。”

苏澈忙去抚苏老太太的背,涎着脸只是求告。

苏老太太看着人到中年的儿子,心中说不出的失望,还夹杂着一丝她也没有察觉出来的寒凉。

同床共枕的女人被发卖了,他不闻不问。

曾经发誓共白首的结发妻子当众要求和离,他不管不顾。

苏氏声誉经此一闹不知又需多少时间金钱去弥补,他无知无觉。

连提起他唯一的嫡子阿槿,他也无动于衷。

他只惦念着刚骗回来的新欢。

可是,她这个儿子这一辈子也只得这一个喜好……

苏老太太转念一想就想通了。

不过是个美人罢了,他图的不就是这口新鲜么……

“你休要闹我。真想留下人家,你自去想法子。你且好好坐着,咱娘儿俩说说正经事。我想着趁着你在家,把阿棠的亲事定下来。”

苏澈见母亲不再反对她留下上官妍,顺心遂意之余,自然无不依从。

“我冷眼看着,这个李大郎性情有些不稳重。你打听清楚没有,阿棠是个好孩子,可别耽误了她。”

苏澈不以为意地道:“年轻人谁不爱好美色,圣人还云食色性也呢。母亲,李大郎的父亲现任益州路转动使,棠儿嫁给他,我就能打通川陕商路,咱们家的铺子,就能开进巴蜀之地了。”

苏澈这辈子只对两桩事感兴趣:一是经商,二是美女。

经商还在排在美女前面。

苏老太太看着儿子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把心底泛起的对苏棠的担忧和怜惜压了下去。

既然是为了开通商路,那与李家的联姻就势在必行。

至于苏棠,她素来清醒理智,和同龄的小娘子比,心计既深,手段又多,想必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这,就是苏家女儿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