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看着上官妍,她嘴上说着怕苏染记恨她,神情却很轻松,甚至洋溢着愉悦——对,就是愉悦,自以为隐秘的、却忍不住从眉梢眼角溢出来的愉悦。
苏棠始终觉得,上官妍对人情世故懵懂无知,所以才会对写了婚书便结发为夫妻这样的鬼话深信不疑。
她原想试探上官妍对李墨的看法,问问她知不知道落水后被外男一路招摇地送回来意味着什么?
可是面对满面春风的上官妍,苏棠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不想问了。
这样隐秘的快乐她也曾有过啊。
只是她的快乐掺杂着太多苦涩,远没有上官妍的纯粹。
苏棠由上官妍房里出来,信步走上绣楼。
楼里黑黝黝的,没有点灯。苏棠摸索着上了二楼,推开窗看向内院的方向。天色已晚,各房各院并游廊里都点了灯,灯光在渐沉的墨色中串成一串奇异的字符,蜿蜒如流淌的光河。
曾经有个少年在雨夜挑灯而行,璀璨的灯光映亮了一个孤凄无助的灵魂。
苏棠不明白这份牵念从何而来,她甚至没机会与他说过话。
或许,这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
苏棠苦笑。
原来她骨子里也像父母,如此轻率,如此。。。多情。
所以,上官妍心悦李墨,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若是她能说服李墨娶她为正妻,对苏棠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即便不能,有上官妍做姐妹,婚后生活想必也不会寂寞了。
反正没有她,也有旁人。
已经有个春杏,还怕多个上官妍吗?
绣楼下,采月提着一盏琉璃宫灯静静地看着绣楼窗口处映出的人影。
刚刚她拦住了想要跟上去的彩画。
让姑娘静静吧。
人生在世,无论身边有多少人簇拥,有些事也只能自己面对,自己想通。
苏棠走后,小丫鬟不解地问上官妍:“上官姐姐,怎么没告诉我们姑娘呀?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上官妍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这叫惊喜,懂不懂?”
小丫鬟托着腮眨巴着大眼睛,还有些疑虑:“上官姐姐,你瞒着我们姑娘毁她亲事,她真不会生气吗?”
“这怎么叫毁她亲事呀?她又不喜欢那个花心大萝卜。”上官妍说着说着,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
苏棠从来没有明确地表示自己不喜欢这桩亲事,反而一直重申,这桩亲事是她高攀了。
可是,在女方家里调戏女方家的丫鬟,事后一点愧意都没有的男人,怎么配得上这么优雅美丽又高贵的苏棠呢?
想起苏棠提起这桩亲事时神情中的晦涩,她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苏棠知道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上官妍信心满满。
第二天,大太太唐氏派刘嬷嬷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探望上官妍,并转达了大太太和五姑娘并五姑娘的姨娘对上官妍诚挚的谢意。
苏染落水被定性为贪玩脚滑。
而上官妍成了见义勇为的女英雄。
苏棠陪上官妍见了刘嬷嬷。
刘嬷嬷慈眉善目的,满脸关切,对上官妍嘘寒问暖一番后,放下补品礼品各一堆,回去复命了。
苏棠让齐嬷嬷送她出去,齐嬷嬷回来时气的脸都青了。
那个老货竟然恭喜她,说她家姑娘有远见,亲事刚有眉目,媵妾通房都安排好了,到了姑爷家可不怕没有膀臂了。
上官妍从正房出来,恰与齐嬷嬷走个对面。
齐嬷嬷冷哼一声,甩脸子进去了。
上官妍莫名其妙,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自从她住进浣棠居那天起,齐嬷嬷对她便不冷不热的,偶尔甩个脸子递个白眼什么的,上官妍都习惯了。
她理解齐嬷嬷的想法,对于她这种横插在男女主子中间的小三儿,换成她也不会给好脸色。
所以上官妍特别感谢苏棠,整个苏府里,包括苏澈在内,只有苏棠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且正经的女生对待。
没有偏见,没有迁怒,没有排斥,就那么平静平常的接待她,把她当成普通客人,不过分热情,也不刻意疏远。
这份平常心恰恰是上官妍最需要的。
所以能为苏棠做点什么,她觉得很开心。
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态正以她无法想象的速度偏离她预设的轨道,她自以为是的行为,不但没有把苏棠“解救”出来,反而把自己也拖进了那个深渊。
又过了一天,找小姐妹玩的小丫鬟跑回来告诉上官妍:“府里都在传你勾引李家少爷,想学春杏姐姐给他做姨娘。”
小丫鬟的衣裙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似乎是被人撕扯的。
她哭着问上官妍:“上官姐姐,你是怎么跟李家大爷说的呀。你真要去做姨娘,跟我家姑娘抢姑爷吗?”
犹如凭空响了声炸雷,上官妍被这个消息炸晕了。
与此同时,苏棠正在千鹤堂听苏老太太训话。
“上官妍对李大郎说,你不愿嫁到李家,请他想法子不要与你订亲。李大郎把这话原封不动传到你父亲耳中,现在李家提出新条件,你的嫁妆不但要添东西,还要添个人。”苏老太太背着光坐在榻上,脸色显得愈发阴沉:“我不知道你对上官妍说过什么,是发牢骚也好,是真心的也罢。她既然愿意为你出头,你便自去与她说。”
苏老太太把一张洒金大红帖子推了推,苏棠上前双手拿起。
“这婚事若是不成,你便只能与钱塘喻家的幼子定亲了。”苏老太太声音幽幽地响在寂静的内室里:“阿棠,唐家并非善类。李家已经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亲事了。”
苏棠耳畔嗡嗡作响,祖母再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唐家并非善类”,“唐家并非善类”。。。
“最好的亲事”
“最好的亲事”。。。
这两句话在她耳畔反复轰鸣,她只觉得气血凝滞,浑身冰凉。
浑浑噩噩走出千鹤堂,直到手臂被人搀住,苏棠才回过神来。
她对关切地看着自己的采琴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看着手中拿着的帖子,想起祖母关于她婚事的话。
钱塘喻家的幼子,自幼体弱,曾被江南名医断言活不过十八岁。
喻家多次来人求娶苏氏女,想的不过是给苏喻两家再添一座贞洁牌坊。
苏棠轻轻展开大红洒金贴子,一眼看到最后一列最新的墨迹:“媵妾上官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