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妍听苏棠解释了媵妾的意思,第一反应是感到可笑。
“我又不是你的姐妹,又不是苏家人,凭什么让我做你的陪嫁!”
苏棠想起上官妍的身世,问她:“你是我父亲从山林里救出来的孤女,不记得自己的家乡住址,那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上官妍的眼神有些飘忽:“我自己取的。”
“你们从山林里出来后,有没有去官府办户籍?”
上官妍摇摇头。
“你们穿州过府,这一路走来,进城住店的时候都需要验户帖,你有吗?”
上官妍再次摇摇头。
她不知道。
这一路都是跟着苏澈的商队走,她或骑马或坐车,衣食住行自有人照料,她只管逍遥快活,哪里知道这些细节。
苏棠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控制一个人最简便的方式便是让对方签卖身契。
卖身契还需要去官府报备,签了死契的奴仆死亡,还要去官府销户。
上官妍连卖身契都不必签,因为她是黑户。
上官妍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脸色很难看。
“所以我就算现在被人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为我主持正义?”
苏棠点点头:“可以这样说。”
本就不存在的人,自然无所谓生死和正义。
“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任何人也都可以成为上官妍。”苏棠说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上官妍沮丧:“所以,我不但没帮上你的忙,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棠笑笑,把另外一个选择告诉她。
选择喻家,意味着守一辈子寡。从此青灯古佛,远离繁华,枯寂一生。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我姑祖母守了五十年望门寡,去年秋天刚刚过世。祠堂外新建的那座牌坊,就是朝廷颁发给苏家的。”苏棠和所有苏家女儿一样,对镇中心竖立的九座牌坊如数家珍,她给上官妍普及那些牌坊的来历,着重介绍六座贞洁牌坊的主人。
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化成另一种形式激励着苏氏女儿。
上官妍目露同情。
“如果是心甘情愿守寡还好。如果是家族逼迫的。。。”她看着苏棠,想在她的脸上寻到答案。
心甘情愿吗?
苏棠想起姑祖母被药吊着病入沉疴苟延残喘的最后几年。
从前姑祖母是否情愿她不知道,但最后一年,姑祖母想必是不情愿的。
苏棠想,姑祖母还是太温顺了。换成她一定不会像姑祖母那么听话。
不是守五十年才能换一个牌坊么,她偏偏不如他们的愿。
“这么说,我也算是歪打正着,帮你摆脱了和李家那门亲事?”上官妍小心翼翼地问。
苏棠点点头。知道她是好心办了坏事,她心情好多了。
如果能留在家里守一辈子寡,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能等到阿槿回来了。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在家里等着他。
想必他回来见到她,也是欢喜的吧?
就在昨天,良辰和良宵跟随父亲派遣的队伍出发,去找阿槿了。
苏棠为此在卧室里设了个佛龛。早晚三炷香,希翼观音大世大慈大悲,保佑阿槿早日平安归来。
苏棠正神游天外,忽听上官妍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苏澈欺人太甚。我找他去!”
苏棠吃了一惊,忙拉住她,问怎么了。
“他骗我。全是假的。他写假婚书把我骗到这里;他带我去看牌坊,就是想给我洗脑;他说他喜欢我,愿意为我散尽妻妾,可是他连户籍都没给我办。他就是把我当傻子,想让我一辈子都依附他,当他的玩物。。。”
上官妍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脆弱的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再没有平时的意气风发。
苏棠颇无语。
又不是刚知道被骗,怎么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
苏棠觉得上官妍有点借题发挥。
可她不知道,对上官妍来说,虽然早知道苏澈骗婚在先,也与苏澈决裂了。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对于苏澈来说是特别的,相信苏澈对自己是发乎真情,骗婚也缘于情之所至,迫不得已。
今天苏棠有关户籍的一番话,却把这份假设彻底推翻了。
原来从最初苏澈对她就不纯粹,所有美好回忆都是骗局。
上官妍一时难以接受。
苏棠不知说什么好。
原来她对父亲还心存幻想。
苏棠苦笑。
她不能让上官妍去找父亲。万一两人旧情复发,她母亲就危险了。
苏棠不知道父亲究竟想怎么处置韩氏,也许在她出嫁前,母亲都是安全的。
可是她不敢赌。
她见识过父亲多情后掩盖的无情,不敢把母亲的未来和安危维系在父亲的道德和良知上。
父亲已经为上官妍遣散姨娘们了,虽然因为无法满足姨娘们提出的条件,遣散还没有贯彻执行,但父亲回来这么久一次后宅也没进,书房里侍候的丫鬟都被发嫁了,也是不争的事实。
上官妍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苏棠本能的认为,她绝不能再出现在父亲面前。
上官妍发泄一通,也冷静下来。知道找苏澈不但于事无补,只能显示自己的蠢笨和软弱。
她安静下来,重新苦思逃离苏家,逃离浣花镇的方法。
这个鬼地方,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危机四伏,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李家提出的条件第一时间送到纳宝斋。
苏澈面无表情地听完小厮禀告,挥手让人全退出去。
招财走在最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刚走下台阶,屋里便传来碎瓷声。
招财叹了口气,挥手让闻声而来的小厮离开,自己则守在不远处,候着听吩咐。
苏澈过了片刻便一身轻松地出来了。
“去慕竹院。”他脚步轻快,仪态悠闲。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傍晚时分,慕竹院新来的小丫鬟奉命来传唤苏棠:“太太心悸,说是想三姑娘了,请三姑娘过去瞧瞧。”
苏棠看着这个眉目清丽的女孩,随口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丫鬟恭恭敬敬屈膝一礼,脆生生地说:“回姑娘的话,奴婢叫翠彩,十二岁了。”
翠彩啊。。。
这个名字勾起苏棠久远的记忆,让她有些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