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冬苏棠五岁，阿槿两岁。
江南的冬季难得那么冷，湖上结了厚厚的冰。
那天齐嬷嬷不在，负责看护他们的是翠彩。
翠彩当时是韩氏的大丫鬟，已经到了放出去的年纪。过了年开春，她就要出嫁了。
翠彩不知做什么去了，苏棠和阿槿溜出房间，跑到冰湖上玩。
他们玩的正开心时，翠彩追了过来。她吓坏了，直接跑到冰面上来抓两个淘气包。
冰层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跑动，开裂了。
翠彩掉了进去，就距离苏棠和苏槿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事后齐嬷嬷直念佛，说翠彩再往前跑一步，两个小主子都得被她害的掉进冰窟窿里去。
翠彩被救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苏老太太发了很大的脾气，要把这个玩忽职守的丫鬟打死。还是苏棠求情，才免于责罚，但也没有延医请药，直接让她家人把她抬回去了。
第二天便传来翠彩的死讯。
据说她临死前一直在喃喃着“三姑娘别跑”。
有人说，她是恨极了三姑娘，若不是三姑娘带着五少爷去冰上玩，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虽然这样的流言很快就消失了，但苏棠一直记在心里。
那是小小的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她很内疚，赏赐了很多财物给翠彩的家人。
有人夸她小小年纪便有仁善悯下之心，也有人说她是心虚花钱免灾。
有很长一段时间，苏棠被梦魇所困。
自那以后，翠彩这个名字再也没在二房出现过。
【韩氏的习惯，补上来的丫鬟延用前面的名字。主打一个：铁打的名字，流水的丫鬟。】
苏棠却在选择第一批随身服侍的小丫鬟时，把浣棠居丫鬟的名字前冠了一个采字。
苏棠来到慕竹院。
慕竹院的规矩最松散。
因为韩氏对丫鬟们极好，向来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用她的原话说：“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做了奴婢就够可怜了，我何必再用规矩束着她们。女孩家本就该活泼泼鲜灵灵的，我看着也欢喜。”
苏棠每每在慕竹院被丫鬟轻怠，韩氏视若无睹。
若是苏棠生气要责罚，她又护在前头，说苏棠苛薄。
从前还有个规矩守礼的翠宝会拘束一二，现在。。。
看着满院子清一色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穿着同样的衣裙，梳着同样的发式，齐刷刷给她行礼问安。
苏棠有点受宠若惊。
看来不是丫鬟们不知礼仪，而是有人暗中挑唆，有人故意纵容了。
看看新来的这一批，多规矩守礼。
韩氏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翠珠给她打着扇，两人都肃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棠由小丫鬟引着走来。
翠珠在苏棠看过来的时候，略屈了屈膝，便扬声叫：“翠宝，给三姑娘倒杯热茶来。”
一个小丫鬟脆声声地应喏。苏棠看过去，是一张与原来的翠宝相似的脸。
“她是翠宝的妹子。”韩氏说。“外院送小丫鬟过来，我看她和她姐姐长的像，就留下来了。权且替翠宝陪着我吧。“
她看着小翠宝的身影，伤心地拭泪：“那个傻丫头，因为个男人就跳了井。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苏棠微垂着头站在大太阳底下。韩氏没让她坐，她就只能站着。葡萄架下就那么一小片荫凉，主婢两个加上躺椅圆桌，占的满满登登的。苏棠头上一点余荫都没有。
“太太听说了吗，翠翘家给她定了个酒蒙子滥赌鬼，她在家里寻了两三回死了。前儿还托人带话进来，让我替她求太太恩典，再放她进来侍候，她愿意自梳，一辈子服侍太太呢。”翠珠轻轻一嗤：“都以为嫁个男人就有好日子过，我看呐，她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翠珠的话若有所指，苏棠权当没听出来。
不过，滥赌鬼是怎么回事，奶娘的儿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小翠宝奉上茶，冲苏棠屈膝后退下。
翠珠又叫翠翘来收果碟子。
这个小翠翘竟然也是翠翘的堂妹，是她堂伯家的小女儿。
苏棠晒了好一会儿，韩氏才把叫她来的用意说了：“我想见见上官妍。”
苏棠嘴唇动了动，那您直说呀，我把上官妍带来。
韩氏没给她回绝的机会：“我不想让她进我的院子。我也不想去你那里。花园湖边东北角有个荷风榭，就在那里吧。”
韩氏看了看天色，补充道：“戌时正，我要在荷风榭见到她。”
“您见她做什么？”苏棠不明白。
如果上官妍刚来的时候韩氏想见她，那是人之常情。
如果父亲遣散姨娘闹的最凶的时候韩氏想见她，那是洞察危机。
现在李家要求上官妍做为媵妾随她陪嫁过去，府内几乎人尽皆知。可以说上官妍对韩氏已经造不成威胁了，韩氏突然想见她了。
苏棠怎么想都觉得母亲的这个要求有点奇怪。
“听说她要给你做陪嫁，我做为你的母亲见见你的媵妾，敲打敲打她，教导她些规矩，让她日后对你恭顺些。”韩氏晃着摇椅，脸隐在葡萄叶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苏棠笑了笑，屈膝致谢：“多谢母亲关切。不过不必了。”
她把自己择定了喻家的亲事告诉韩氏。
“这样，女儿就能永远留在家里陪伴母亲了。”苏棠看着韩氏：“母亲高兴吗？”
“你放着现成的官眷不做，要嫁个痨病鬼，妄想守望门寡？”韩氏有些激动：“你疯了不成？”
面对疾言厉色的韩氏，苏棠心底却微微发暖。
母亲毕竟还是关心她的。
只要我留在家里，母亲就能安全了吧？
父亲在处置母亲的时候，总会有所顾忌吧。
“母亲。。。”苏棠柔声轻唤，她有许多话想提醒母亲。
韩氏已经在翠珠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她冷漠地看着苏棠，语气生硬不容置疑：“我不管你嫁给谁，守寡也好，做续弦也罢。今天晚上戌时正，我在荷风榭里等上官妍。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上官妍给我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