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盯着上官妍,看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出拳,收拳。再出拳,再收拳。
她把袖子束到上臂处,赤裸的小臂在拳头的带动下划出残影。
这一刻的上官妍目光坚毅,身姿如松,一改平时的惫懒顽皮,像是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晚各打拳一千下,这是上官妍雷打不动的习惯。
“你练这个有什么用?”苏棠问。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上官妍气息平稳,语气也平淡:“只要速度快,任谁都歇菜。”
苏棠听不懂。她觉得上官妍在做无用功。
父亲雇佣的护院都是江湖高手,这些日子上官妍经常半夜潜出去,然后被人恭恭敬敬地“请”回来。她也曾见过那些人与上官妍交手,几乎都是三招两势就把她擒住了。
上官妍在她眼中惊艳的功夫,在人家面前连三脚猫都算不上。
苏棠倒了杯茶自己呷着,心绪繁杂。
她从慕竹院回来后,就把韩氏请上官妍见面的事告诉了她。
上官妍的反应是:“你娘要见我?啊,我又要见到漂亮姐姐啦。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没关系,什么事都不重要,见面就知道啦。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她不恨我吧?当初我真不知道你爹成亲了。。。”
上官妍打完拳就准备赴约了。
苏棠心里却越来越烦乱。
她想劝上官妍别去。可是韩氏的性格是,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否则就能闹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理智上来说,她并不担心上官妍吃亏。
据说韩氏从小在边塞长大,也曾练过些防身的功夫。不过跟上官妍比起来,大约也就是三脚猫。
上官妍也就会在言语中吃点亏。这点苏棠并不担心,一是上官妍心大,丫鬟婆子们背后议论她,她知道了都不予理会。何况是她一直觉得愧对的韩氏。
二嘛,上官妍有很大可能听不懂那些掩藏在关心客气里的机锋。
就算事后琢磨出味儿来,依她大而化之的性格,大约也就一笑了之了。
可是苏棠还是觉得心神不宁。
最后她把这归结为担心韩氏。
韩氏的性子,很有可能一言不合就动手。
。。。。。
上官妍练完拳,换好衣裳准备出发时,见苏棠拎着盏灯笼等在院子里。
“我陪你过去吧。”苏棠笑微微地说。
两个少女提着灯笼,只带着实在不放心非要跟来的采琴,一路向偏远的荷风榭走去。
荷风榭建在湖边,三面临水,一大半悬于湖上。是夏天纳凉赏荷花的好去处。
还没到炎夏,晚上湖边的风有些凉。三个少女借着灯笼的微光行走在黑漆漆的花木间,枝叶在风中摇曳摩擦的声音衬得夜色有些阴森。
不远处的假山像潜伏的怪兽,随时都会扑过来似的。
苏棠发现,小时候与阿槿嬉戏的乐园,在今天的夜晚变得阴森可怖了。
上官妍一直没说话。走到通往荷风榭的九曲石桥上时,她才可怜巴巴地说:“阿棠。要是你娘骂我,我保证绝不还口。可是要是她想打我,我可就跑了啊。”
苏棠没想到这一路上她琢磨的竟然是这些,有些想笑。
上官妍停了几息,没听到苏棠说话,小声嘀咕:“其实我也是受害者呀。”
苏棠忍笑安慰她:“别怕,我母亲不会武功,她打不过你,肯定也跑不过你。她要是说什么不讲道理的话,你不想听就走,不用顾忌我。”
桥那边有两个丫鬟迎过来,苏棠认出来,是小翠宝和小翠翘。
小翠宝屈膝问安,接过上官妍手中的灯笼,对苏棠说:“太太知道姑娘必定不放心,在流翠阁里备了茶点,请姑娘过去稍候。”
小翠翘曲膝向上官妍见礼:“上官姑娘请随我来。”
苏棠和上官妍在荷风榭门口分开,一个由小翠翘引着去灯火通明的正厅,一个由小翠宝引着去延伸到湖面的流翠阁里。
说是阁,是因为所有门窗都可以拆卸。到了夏季,卸掉门窗,挂上帐幔,这里就是最佳的垂钓赏景之处。
流翠阁的廊下没点灯笼,屋里只点着一支蜡烛,有些昏暗。
苏棠站在门口,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才缓缓走动,打量这个两开间的小屋子。
这里曾经是苏棠和苏槿最喜欢的房子,因为夏天能垂钓,还能嬉水。
苏槿最喜欢赤着脚坐在平台上,脚浸在湖水里,剥莲蓬给她吃。
那些快活自在的日子,仿佛一场幻梦。
苏棠有时候都疑心并没有阿槿这个人,一切都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抚着门柱上的刻痕,才能切实地体会到阿槿的存在。
那是阿槿的身高,从三岁到八岁,每年生辰她都会带他来这里量一量,刻下来。
苏棠的心被伤感浸透。
她没有留意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采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也没有留意到身后的房门被悄然关闭,更没有留意到长案上香炉里袅袅升腾起的香有股她从未闻过的甜腻味道。
苏棠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时,一团光影从幽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飘然停在她的面前。
光影中,是俨妆盛容,华美异常的韩氏。
“母亲。”苏棠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上官姑娘已经过去了。”
韩氏举着一盏漂亮的贝母灯,摇曳的灯光中,她的神情也有些飘忽。
“我知道,那边自然有人招待她。”韩氏伸手扶住摇摇欲倒的苏棠,把她带到桌边坐下,然后走到苏棠的对方面坐下来,那盏灯始终放在她的近旁。
当那盏灯靠近时,苏棠觉得头脑似乎变得清明了些。
她借着这点清明追问:“谁在那边?您把上官妍怎么了?”
韩氏微笑着,不回答她的话,让她看桌上摆着的瓜果点心。
“阿棠,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你不尝尝吗?”她哄劝孩子般柔声说。
苏棠揉着额角,强行提起精神。
“母亲,您知道父亲看重上官姑娘。她若是出了什么事。。。”
韩氏啧啧了两声,慢吞吞地拈了块点心细细品咂,好一会儿才漫声说道:“你这么关心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官姑娘才是你亲娘。”
苏棠半伏在桌上,她浑身无力,只脑海里还保持着一丝清明。
“母亲,我是担心你。”她喃喃地说。
苏棠想告诉母亲:您不能再惹恼父亲了。父亲和祖母,早就想处置你了。有没有上官妍,他们都不会放过你。
现在,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正当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