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端起桌上的贝母灯,蹲下来把灯盏凑到苏棠面前,一股暖香冲进鼻翼,苏棠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
看来她是中了迷药,而这盏贝母灯散发出来的香味就是解药。
苏棠撑起脑袋想凑近些,韩氏已经把灯盏移开。
“我好不容易盼着你要出嫁了。你竟然想留在府里祸害我一辈子。”韩氏居高临下睨着苏棠:“你这个灾星!你顶了柚儿的身份,断了他的投胎路,还想逍遥快活称心如意地活着。你妄想!”
韩氏将鼻子凑近贝母灯,满脸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
几息的时间,她似乎已经寻回理智,恢复惯常的慵懒姿态,笑盈盈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苏棠:“听说李家在前朝是皇商,与苏家倒是一脉相承,李大郎长的粗糙了些,配你这个商户女倒也足够了。你的心也别太高了——唐家三郎再好,你那个大伯母也不会同意你嫁过去的。你还是死了那条心,乖乖的嫁给李大郎吧。”
苏棠不知她说这些话的用意,她的婚事韩氏这个做母亲的向来插不上嘴。
韩氏看出苏棠的疑惑,轻轻击了三下掌,翠珠带着小翠宝走了进来。
“三姑娘醉了,服侍她去榻上躺下吧。”韩氏吩咐道。
翠珠应了一声,笑眯眯地屈了屈膝:“奴婢粗手笨脚的,三姑娘可别嫌弃。”幸灾乐祸明晃晃地挂在她的脸上,苏棠不愿看到她的这副嘴脸,索性闭上眼睛。
不知道上官妍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着了道。
如果她真的和唐翼发生了些什么。。。
苏棠不忍再想下去。
翠珠和小翠宝把苏棠拖抱到榻上,榻上锦衾玉枕,准备的很是齐全。
翠珠往苏棠嘴里灌了一口酒,又含了一口喷在苏棠的身上。然后才给她卸了钗环,解开衣带,盖上被子。
韩氏站在一边平静地看着她们忙活。等一切齐备,韩氏凝视着苏棠侧在枕上的脸,神情沉郁。
翠珠上前虚扶着韩氏,劝道:“太太,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韩氏嗯了一声,叹道:“她顶着这么一张脸做这种事,真是让人不爽快。”
“想必咱们阿柚少爷长的像太太您,这才让这孤魂野鬼占了便宜。”翠珠扶着韩氏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太太可别心软。大师说了,这具皮囊里住着的可是个恶鬼,若不是她为了投胎害了阿柚少爷,咱们阿柚少爷现在都快弱冠了。。。”
韩氏顺从地跟着翠珠离开了。
小翠宝跟在她们身后,出门的时候回头深深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感受着腰下压着的硬物,冲小翠宝眨眨眼。
那是小翠宝刚才塞到她的腰下的,是个不规则的多边型,苏棠猜,大约是块碎瓷片。
她浑身无力,连说话都吃力,这块碎瓷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可她还是感激小翠宝的援手。
她还以为小翠宝会恨她,毕竟她的姐姐是因为苏棠的缘故才离开慕竹院,莫名丢了性命。
——苏棠不认为性格温厚又识时务的翠宝会因为表哥订亲而自杀,只是她不愿意多管闲事,唯恐节外生枝。
慕竹院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现在,苏棠想的是,如果这次能侥幸逃脱,她就替小翠宝查个清楚明白。
通过韩氏与翠珠的话,苏棠推测,韩氏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话,认为苏棠是恶鬼,为了得到投胎为人的机会,先是害死了五个月的胎儿阿柚,然后又抢夺了阿柚再次投胎到韩氏腹中的机会。
韩氏对她的恨,汹涌澎湃又深刻。
苏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似乎全然麻木了,可是在心底又有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痛楚,细密尖锐,延绵不绝。
她的生身母亲恨她,而她无能为力。
苏棠静静地躺着,聆听着外面的声音。
今夜似乎格外安静。
夜风轻轻敲打着檐下的铁马,发出单调的叮叮声。
夜虫叽叽,是金龟子和蟋蟀交错的叫声。
在这静谧的夏夜里,苏棠的神志渐渐被甜腻的香氛攻陷。她的眼睛渐渐合拢,强撑的最后一丝清明终于被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苏棠被喧哗声扰醒。
她的脑子里像有十八面锣鼓同时敲响,疼得她恨不能把脑仁儿挖出来。
紧接着,苏棠察觉到身体的异常。
她并没有躺在榻上,而是坐在椅子上。
桌上摆着茶点,茶香袅袅,似乎刚刚端上来。
她摸了摸鬓发,又理了理衣裳。头发有些蓬乱,但钗环都戴在上面。衣裳也有些凌乱,可腰封好好地系着,前襟也紧紧地掩着。
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她做的一个梦。
苏棠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尝试着站起来。脚下有些虚软,但能走路了。
苏棠稳着步子走到榻前,上面锦衾玉枕,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苏棠掀开大红锦被,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瓷片静静躺在弹花锦褥上。
苏棠摸了摸腰,左侧腰有些疼;如果脱衣服查看,上面应该有被这片瓷片硌出来的红痕。
苏棠把碎片握在手中,锋利的边缘割开了她的皮肉。
刺痛让她确信,那并不是梦。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苏棠整理好衣裳,把插错地方的发饰重新插戴好。然后推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
荷风榭那边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湖里翻腾着水花,有人喊叫着什么。
清凉的夜风扑在脸上,苏棠觉得大脑又能运作了。
“姑娘,姑娘!”喧哗声里,采琴的声音被她分辨出来。
她先观望了一会儿,然后选准位置,径直走到采琴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一下。
采琴回过头,一张被泪水浸湿的惶恐小脸映在苏棠眼里。
“姑娘。。。”采琴惊喜交加,险些哭喊出来,苏棠及时制止了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姑娘掉进湖里了。”采琴十分庆幸。
“有人掉湖里了?”苏棠吃了一惊。
采琴点头,想到什么脸色一僵。
苏棠显然与她想到一块儿去了,主仆俩面面相觑三息,然后一齐向平台边上挤去。
上官妍立在水里,一手抹去脸上的水,一手拍击着水面。
荷风榭的木质平台上挤满了人,鸭子似的伸长脖子盯着她看,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有几个小厮正在脱衣裳,看样子是想下去救她。
上官妍有了上次落水的经验,知道身上轻薄的夏衫一湿什么也遮不住。她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湿身”。
“别下来!我自己能上去!”上官妍大声喊。
可是岸上人多嘈杂,她的声音又娇又软,没什么穿透力。
眼见几个小厮脱了鞋,做好姿势准备往下跳,上官妍一个猛子扎下去,直接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