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受了惊又受了凉,当夜上官妍便发起高烧。
苏棠派人去前院寻府医拿药——这个府医是苏老大夫推荐的,原是苏氏药堂里坐诊的大夫,品性有保证。——惊动了苏澈。
苏澈过来守了一夜,上官妍一直昏昏沉沉说胡话,一会叫阿澈别走,一会又哭着说你怎么能骗我。
把苏澈的一颗心揉搓得七零八落,第二天早晨上官妍终于退了热,一睁眼看到苏澈眼前,扑到他怀里号啕大哭,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苏棠胆战心惊地听着西厢房的动静,一夜也没合眼。
她既盼着上官妍快些好起来,又怕她好起来后,父亲就会想起害她生病的罪魁祸首。
苏棠对韩氏的感情很复杂,由儿时期盼得到母亲的关爱,到慢慢冷了心肠,一直到流翠阁听到母亲心声后彻底绝了母女之情。
可是,韩氏不仅仅是她的生母,还是阿槿的娘亲啊。
韩氏对她再怎么冷漠疏离甚至怨毒,对阿槿却是极好极好的。
阿槿与韩氏是真正的母慈子孝。
想到阿槿,苏棠心底忍不住浮起一丝奢望——如果阿槿回来了,母亲会不会。。。。
苏棠几乎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便她能找回阿槿,她又如何寻得回阿柚呢?
在母亲眼中,她是一个侵占了阿柚身体的恶鬼啊。
苏棠梳妆的时候,看着镜中肖似韩氏的这张脸,总有种想划破它的冲动。
可是毁了这张脸,也无法彻底割裂体内流淌的血脉。
所以,她依然无法坐视韩氏有可能被惩处的境遇。
趁着苏澈去前院处置事务,苏棠求见上官妍。
小丫鬟迎出来,悄悄告诉苏棠:“老爷不许上官姑娘见您。上官姑娘让您放心,她已经求过情了,老爷答允不会罚太太。”
苏棠半晌说不出话来。
“上官姑娘病的怎么样了?”
“已经不发热了,就是总嚷着嘴里没味道,还不肯喝药。嫌弃药太苦,糖不够甜。”小丫鬟苦着脸,仿佛喝苦药的是她一般。
苏棠遣采棋去千鹤堂找她娘,她记得采棋的娘做的一手好糕点,尤其是甜点最拿手。
采棋回来说,她娘被二老爷借去了。
果然,二老爷再过来的时候,采棋的娘也跟在身后。当天下午,苏棠就吃到了香甜的糕点。
韩氏的处置也下来了。
不知苏澈是怎么想的,他让苏棠亲自去告诉韩氏:在苏棠出嫁前,她再不能出慕竹院半步。
幕竹院所有供给减半,刚送去的小丫鬟们也发还原处。
这样一来,韩氏的待遇与普通姨娘相差无几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母亲的主母地位即将不保?
苏棠又忧又惧,不愿去传达这个消息。
苏澈也不逼她,只说:“在你出嫁前,这是最后一次见你母亲的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父亲这是在。。。威胁,还是预告?
“父亲,您知道阿柚是谁吗?”苏棠轻缓着声音问。
苏澈端杯的手一顿,蹙眉:“阿柚?”
苏棠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异常轻柔:“是啊。阿柚。母亲说,我害死了阿柚,又害死了阿槿。她说我是恶鬼,顶替了阿柚的身份,是专门来祸害她的灾星。”
苏棠抬起头看着苏澈:“可是母亲不告诉我阿柚是谁。父亲,您能告诉我吗?”
苏澈端起杯子,撇了撇浮沫,轻轻呷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回茶桌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他回视着苏棠,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母亲患了臆症,你没出生的时候她就病了。这么多年她讳疾忌医,不许我们延医请药,病情越发重了。没想到,这种疯话也说到你的面前了。”
原来,母亲生病了。
她所言所行,都不是她的本意。
她只是病了。
“在你之前,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因为她的过失,意外小产了。那是个男胎。你母亲自那以后,便有些精神恍惚,常说些惊人之语,做些出格的事来。
刚得知你母亲有孕时,我们便商量着给那孩子取名字,男孩便叫阿柚,女孩,便叫阿棠。后来怀上了你,她常抚着肚子说,阿柚回来了。
待到你出生后,得知是个女孩,她异常狂躁,几次要把你溺死。你祖母无奈,只得把你抱到身边抚养。
后来有了阿槿,她的病症才好了些。”
苏棠端坐着垂首听父亲娓娓道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把阿槿弄丢了,母亲的病又加重了。
“阿棠。我自知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这些年来对你和阿槿都颇多疏忽之处。可我对你母亲,自认仁至义尽了。
我们相识之初,我便告知她,我生性爱美色,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搜集天下美人,绝不可能一心一意待她。她笑说我看轻了她,她绝非心胸狭窄之流。
我许她的正妻之位,我给了。她许我的贤良大度,却不曾做到。
她拈酸吃醋,打压妾室,戕害子嗣,我都容忍了。
去年你姑祖母的葬礼上,她借病装疯,当着来祭拜的朝廷官员说我想造反,险些酿成大祸!我们顾念她是你的母亲,依然轻轻放下。
这一次,她算计的不仅仅是阿妍,还有唐家和李家的子弟!
你以为你是怎么逃脱出来的?
是李墨见你情状有异,悄悄退出来,找人报给我,我才能及时赶到!
你想过没有,如果事情按照她的安排进行下去,你日后如何在李家立足?恐怕连正妻之位都是奢望!
唐氏又岂是她能算计的?她毁了人家子弟的清誉,唐氏倘若追责,一杯毒酒都便宜了她!
现今我只罚她禁足,已是最大限度的宽容。
倘若你还想求情,那便搬去慕竹院,与你母亲一同禁足吧。
听说你想与喻家结亲,留在家里守望门寡,我也成全你。
你想清楚,何去何从,我绝不勉强。”
苏澈起身要走,苏棠起身抬头,泪眼迷濛地仰头看着他:“只是禁足,是吗?父亲?”
苏澈深深叹出一口气。
“倘若她能就此安生下来,便只是禁足。”
苏棠深屈膝到底,恭送苏澈。
“你告诉她。若她再犯,无论何事,无论何时,翠珠必死!”
苏棠恭声应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连父亲都知道,母亲的软肋是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