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姨娘出殡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势之急与苏棠她们从坐忘寺回来那天比有过之无不及。
丽姨娘的棺木装在马车上,运往西山苏氏墓地。
苏染披麻戴孝,送生母最后一程。
自从丽姨娘去世后,她一直浑浑噩噩的,神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再不复心愿得偿后的欢喜得意。
苏棠也去上了炷香,陪着苏染守了一夜灵。
这期间采棋因玩忽职守,被苏棠责罚,责令采棋的娘把她领回去:“婚嫁自由,不必进来伺候了。”
采棋磕头告别时,深深看着苏棠,说了句:“姑娘保重。”
丽姨娘的送葬队伍冒着大雨出了镇子,好在还没到西山,雨便停了。
众人淋的落汤鸡般,好容易把棺木落了葬,滚了一身泥浆回来。
谁都没有发现,队伍里少了三个人。
直到亥时初刻,浣棠居的守门婆子准备关门落锁时,才发现两位姑娘还没回来。
她也没敢声张,先去寻采棋,才知道采棋也被姑娘遣回本家去了。问服侍上官妍的小丫鬟,小丫鬟只知道上官妍和三姑娘一起去安慰五姑娘去了。
“许是留在五姑娘那里睡了。”小丫鬟如是猜测。
天色已晚,各房各院都落了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守门的婆子和小丫鬟决定天亮了再去五姑娘那里寻人。
这一耽误,苏澈得知上官妍和苏棠失踪的事时,已经是第二天午时了。
这时,苏棠和上官妍已经在太湖码头依依惜别了。
两人都已换了男装打扮,像两个身量还未长足的青涩少年。
上官妍一身月白长袍,头戴青玉冠,背着个竹制背篓,像个在外求学的小书生;苏棠则穿一身简练的短褐,头戴斗笠,足蹬皂靴,加上身后的高头大马,倒像个江湖落拓客。
“路引和户帖都要带好,银子不要放在一处,不要轻信别人,更不要多管闲事。”苏棠看着上官妍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兴奋而发红的小脸,絮絮地叮嘱。
上官妍故作豪迈地拍了拍苏棠的肩:“放心吧,等我在江湖上闯下名号,再来找你玩啊。”
苏棠失笑:“好,我等你扬名立万,一统江湖。”
两人都知道,此时一别,可能终其一生再难相遇。
上官妍忽地展臂抱住苏棠,在她耳畔轻轻而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苏棠身体一僵,旋即回抱住她。两个少女一抱即分,各自道了声:“保重。”
上官妍毅然转身汇入人流,自去寻合眼缘的客船。
她没告诉苏棠准备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她记得祖父曾经说过,有经验的猎人总能通过猎物遗留的踪迹预判猎物的目的地。那么,她就做一个心血来潮随心所欲的猎物吧。
苏棠看着上官妍单薄的背影掩没在人流中,她压了压斗笠,带着蒋嬷嬷向反方向走去。
因此她没有看到,几个身形矫健的男子跟在上官妍后面,迅捷地捂住她的嘴,带着她上了一条小船。
蒋嬷嬷似有所觉,但她只是往后瞥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跟上苏棠。两人逆着人流离开码头,骑着马直奔穹窿山。
时值初夏,山中林木丰茂遮天蔽日十分凉爽。苏棠的马是蒋嬷嬷从府里马厩里牵的拉车的马,性情十分温驯,耐力好但速度慢,尤其不擅长途奔袭。任苏棠心急如焚,几匹马仍旧慢腾腾地,闲庭信步似的不像逃跑,倒像郊游。
两人三骑进入穹窿山腹地,越走路越窄,渐渐人烟罕至。
山林中只听风声,不闻鸟鸣。苏棠觉得这份安静有些诡异,挥鞭打马准备加快速度。
忽然听得几声唿哨,草丛里钻出十几个挥舞着棍棒的大汉,拦住苏棠的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个大汉吊儿郎当地喊道。
若是训练有素的健马,苏棠只要一提缰绳一夹马腹,便能从他们中间跃过。可惜她胯下的是拉惯车的驽马,养成了见车就让见人就停的习惯。苏棠挥了两次鞭子,马还是堪堪停在几个壮汉前面。
“哎,这小少年生的极是俊秀,看起来比红俏那个窑姐还够味儿。”
“这几匹马也不错,膘肥体壮的,够几日口粮了。”
“哎,这还有个半老徐娘。。。”山匪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起来,俨然把苏棠二人当成了囊中物。
蒋嬷嬷听他们话中的意思,知道他们打着人财两得的主意。
看样子只能拼命一搏了。
“姑娘,一会你先跑,我断后。良宵就在前面那个山腰处等着姑娘。”蒋嬷嬷深深看了苏棠一眼:“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追上姑娘,你们便不用等我了。”
苏棠喉头发紧,她预想了各种可能:走散了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被抓到怎么办。。独独没预想过,遇到穷凶极恶的匪盗怎么办。
她知道她留下只能是蒋嬷嬷的负担,此情此景,只能听从蒋嬷嬷的安排。
“嬷嬷,不要硬拼,一定要保全自己。”苏棠点点头叮嘱了一句。
蒋嬷嬷不理会那些壮汉的聒噪,对苏棠温柔一笑:“姑娘放心。”说着一扬鞭子,猛地抽到苏棠骑着的马屁股上。马儿一声嘶鸣,腾起四蹄狂奔,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马前的一个壮汉被马蹄撩倒,蒋嬷嬷趁机俯身夺过他手上的木棒,顺势横扫,横劈在一个壮汉的腰腹上,再上扬下劈,把另一个壮汉打翻在地,她一手提着缰绳控着胯下坐骑在原地转圈,一手挥舞木棒,把围上来的壮汉逐一击退。
苏棠如腾云驾雾般被马驼着在林间穿行,树枝不时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她想回头看看蒋嬷嬷那边的情况,还没转过头去,斗笠便被树枝刮掉了,一头青丝松散开来,遮挡住她的视线。
苏棠胡乱地把头发挽起来,再往后看时,不但看不到蒋嬷嬷和那群悍匪,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苏棠拉紧缰绳,试图控制住马速和方向,但马速却越来越快,苏棠这才意识到马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