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马脚(1 / 1)

浣花春 春梦沉酣 2281 字 16天前

这次由蒋嬷嬷在前探路,三人缓慢地靠近那片巨大的树林。

“咱们可能来晚了。”

距离树林还有百余步,蒋嬷嬷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那片树林枝干漆黑,一点绿意也没有,显然被火烧过。

良宵脚步虚软,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们可能是搬走了,这火是自己放的。”蒋嬷嬷冷静地分析:“如果他们被害了,那些陷阱不会还完好地保留到现在。”

苏棠觉得蒋嬷嬷是在安慰良宵。陷阱完好与否和这里的猎人是否被害没有必然联系。

良宵却在这番话里得到了力量。他站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跑到树林里四处搜查。

蒋嬷嬷轻声对苏棠说:“姑娘,不要再往下找了。”

苏棠很不甘心。可是看着良宵突然发狂似的踢打树干,她知道,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漆黑的树干上挂着几个漆黑的焦炭般的肢干,依稀还能看出人形。

良宵坐在树下大喘气,像一条缺水的鱼。

他满脸满身全是黑灰,只有眼白和牙齿是雪白的。

他的眼神恶狠狠地落在苏棠身上,像是要措人而噬。

苏棠扑跪在树下,看着那几具晃动的焦尸欲哭无泪。

“不要哭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蒋嬷嬷冷声喝道:“咱们恐怕是闯进了别人的禁地。这些人的下场就是警示。”

她搀起苏棠,又拖起良宵:“不想死就赶紧走!”

“我要把他们埋起来。”良宵挣扎着不肯走:“我不能让他们晒在树上。”

蒋嬷嬷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糊涂!你若是真觉得他们的死是你造成的,那就留着小命去查明真相,好给他们报仇!现在像个娘们儿似的哭唧唧的有什么用?你把他们埋起来,再把你的命搭上,他们九泉之下就能得到安慰了?!”

良宵木愣愣地看着蒋嬷嬷,就在苏棠以为他要暴起时,他忽然趴在地上给蒋嬷嬷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对着树干上的焦尸拜了九拜,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来路走去。

蒋嬷嬷拉着苏棠跟上,俩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出了山坳,蒋嬷嬷问苏棠:“姑娘想去哪里?”

苏棠茫然了片刻,轻声说:“回浣花镇。”

埋头走路的良宵身子一顿,复又提起脚步,这次他的步履变得沉重了些。

到了山下的小镇,随便找了家食肆吃过饭后,苏棠叫良宵过来(男女不同桌,良宵是在另外一个桌上吃的)。

“良宵,你的奴籍我已经让管事注销了。这是你的户帖和路引。你去投军吧。”苏棠把贴身放着的户帖和路引拿出来,抽出几张银票,一并放在他的手上:“你父母家人都在军中,你去与他们团聚吧。”

良宵目光闪烁地看着苏棠,唇角嗫嚅着想说什么。

“将来你若有了权势,想查什么尽管去查。如果真是苏家什么人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你也不要放过。”苏棠微笑看着他:“你是个至情至性的君子,我相信你必不会冤枉了好人。”

良宵把户帖和路引翻开看了看,把银票夹在里面,然后仔细收在怀里。

他跪下来,郑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后冲蒋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走,倒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蒋嬷嬷感慨:“姑娘待人太好了。”

苏棠微笑道:“嬷嬷要是想走,我也会奉上程仪。”

蒋嬷嬷笑道:“我可舍不得姑娘。我还要陪着姑娘出嫁,给姑娘做管事嬷嬷呢。”

苏棠问她:“你不怕回去之后被责罚吗?”

“怕什么。我又不是苏家的奴才,苏家的家规恐怕打不到我的身上。”蒋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苏棠:“姑娘回去,怕是难逃责罚。姑娘,你真的要回去?”

“是啊。我若不回去,谁嫁李家大郎呢。”苏棠笑道:“就看在他这么煞费苦心地把你送到我身边来,我也不能让他背负被未婚妻嫌弃逃婚的丑闻啊。”

苏棠的语气太平和,神态太正常,以至于蒋嬷嬷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苏棠说的是什么。

惊异之色一闪而过,蒋嬷嬷也不尴尬,如常笑道:“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李家大郎差来的人?”

“旁人不会这么无聊吧。”苏棠懒洋洋地说:“我及笄后,来求亲的人家不少,可入了我父亲眼的大约只有唐家和李家了。婚事既然从去年秋天就开始议了,做为一个谨慎的鳏夫,派人来查访一下未婚妻的人品性情,不是很好理解吗?”

蒋嬷嬷无语了片刻。

“鳏夫”这个词实在是太了些。

蒋嬷嬷挺直腰身,瞬间由一个恭谨谦卑的家仆转变为从容矜持的外人。她不卑不亢地问:“还请姑娘示下,我在哪里露了马脚呢?”

“这个么,马脚太多了,让我从哪里说起呢?”苏棠忽地绽颜一笑,她穿着在树林里刮蹭得又脏又烂的藏蓝色麻布短褐,头发篷乱,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又满是细小的伤疤,实在说不上好看。但当她绽颜一笑时,仿佛倾泻了整个春天似的,让人眼前一亮。

“姑娘总不会是从一开始就疑心我的来历吧?”蒋嬷嬷引导她:“姑娘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呢?”

“什么时候怀疑你的?从你明明一身本事,却沦落到沿路乞讨,满街的马车,你偏偏晕倒在我的车前开始的吧。至于你的来历,还是你家大郎提醒了我。”苏棠笑吟吟地看着她:“我的奶娘有一个毛病,只要是她觉得是为了我好的事,无论我愿意不愿意,她都会去做。不过,她再怎么蠢,也不会把明晃晃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她擅自让小厨房给阅风斋送汤水,怎么可能用标记着浣棠居的食盒呢?”

蒋嬷嬷恍然道:“是我画蛇添足了。”

“何止。”苏棠笑道:“奶娘只吩咐了一次,连她自己都把这事给忘了,小厨房一向惫懒的婆子就能坚持每晚送过去,嬷嬷你也居功甚伟。”

蒋嬷嬷有些尴尬。这事她确实做的忒不地道。

“嬷嬷很不喜欢我吧?这次出来,嬷嬷并不希望我回去,是吗?”苏棠幽幽地问。

蒋嬷嬷笑了笑:“姑娘何出此言。”

“那些山匪是嬷嬷安排的吧。目的是把我劫走让我失了清白,还是直接迷路失踪?”

蒋嬷嬷脸色微变:“姑娘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苏棠抬手示意她不必解释:“我有没有冤枉嬷嬷都不打紧。只要你的主子相信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