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嬷嬷的手指动了动。

苏棠扫视周围，她们坐在路边的食肆里，小镇上行人很少，食肆里也只她们这一桌客人。食肆的跑堂不知道哪里去了，老板娘正坐在灶间打瞌睡。

不过食肆对面就是一间客栈，客栈的小二站在门口等客，掌柜的坐在柜台里面打算盘，这边有什么动静，一抬眼就能看到。

“嬷嬷要杀人灭口吗？”苏棠漫声问道。

蒋嬷嬷没有作声。她面带笑容，神态恢复恭谨，但目光阴沉沉地盯着苏棠，像在看待一只落入笼中的猎物。

苏棠不紧不慢地理着头发，笑道：“嬷嬷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揭穿你吗？”说着目光往对面的客栈看过去。

蒋嬷嬷顺着苏棠的目光望向街对面的客栈，放在桌上的手缓缓地收回袖中。

一点寒芒在她指间一闪，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她撒谎了。她对蒋嬷嬷产生怀疑是堕马的那天夜里，蒋嬷嬷从她的后颈拔出那根银针开始的。

只要做过就有痕迹，很多事情略一推敲就明白了。

苏棠察觉到蒋嬷嬷的恶意，又疑惑她左右摇摆的态度。似乎在对待她的时候，她十分纠结难以决断。

“你背后还有一个主子吧。你的那位主子不希望我嫁进李家？”苏棠大胆推测：“难道你真正的主子是李大郎的原配？还是有谁不希望苏李联姻成功？”

蒋嬷嬷低眉顺眼地说：“姑娘，您想的太多了。奴婢就是个走投无路被您所救，甘愿为您驱使的老太婆罢了。”

苏棠笑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你不说，那我还是亲自去问问李大郎吧！”

蒋嬷嬷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棠后面，来到街对面的客栈门口。

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苏棠说：“我表兄姓李，他约我在此处相会，不知他来了没有。”

小二还不及答话，客栈里传来一声轻笑。

李墨摇着折扇信步而来。他穿着一身浅竹青色软罗袍，头戴白玉冠，在狭窄逼仄的客栈里恍若谪仙临世。

“表弟，让愚兄好等。”李墨走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苏棠的肩，拥着她进客栈：“你这一身泥猴似的，快回房去洗洗。”

苏棠浑身僵硬，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对上李墨似嗔非喜的目光，只得随着他的步子进了客栈，上二楼进了甲字号房。

机灵的小二随即送上热水巾帕，苏棠谢绝蒋嬷嬷的服侍，自己洗漱一番。原想洗个澡，看看半旧的澡盆，想到不知有多少人用过，还是放弃了。

从包裹里取了套干净的粗布衣裳换上，把湿发擦的半干，依旧绾成男髻，用发带固定好，苏棠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浴间。

李墨坐在窗前，正悠闲地看着街景。

窗口斜对着对面的食肆，苏棠她们方才坐的桌子也在视野之内。

蒋嬷嬷不在屋里，许是去梳洗了。

苏棠见房间里只李墨一个人，略有些拘谨。

李墨指了指自己的对面：“表弟请坐。”

苏棠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坐下。

四目相对，苏棠的脸不知为何有些发热，心虚地避开李墨的目光。

“听说你想回去了？”李墨问。

看来蒋嬷嬷已经回禀过了。就是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些什么。

苏棠点点头。

“回去嫁给我？”李墨的声音里含着戏谑。

苏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鼓起勇气看向李墨，顶着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点了点头。

李墨收起折扇，又唰地一声打开，呼呼地扇动几下，张了张嘴，问出来的却是：“你不找阿槿了？”

苏棠垂下眸子，轻声道：“不找了。”

她的脑海里掠过林中悬挂的焦尸和村尾恶臭的泥潭。

她不敢找下去了。

她怕那个泥潭里有她不敢触及的真相。更怕真相像泥潭一样恶臭。

如果阿槿还活着，一定在一个她触及不到的地方。

她不敢确定，她冒冒失失地找过去，会不会因此危及阿槿的性命。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胆怯了，害怕了，退缩了。

她怕自己也像阿槿和那两个村子里的人一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不明不白地死去。

“那，你情愿吗？”李墨瓮声瓮气地问。

苏棠诧异地看向他，李墨的半张脸掩在折扇后面，折扇上用极简的笔触绘着远山云雾和一只飘摇的纸鸢。

“情愿什么？”苏棠问。

李墨的眼睛眨了眨。他把折扇收起，又展开，目光游离避开苏棠问询的眼神。

苏棠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李墨在问什么。脸上刚消下去的热度重新攀爬回来。

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说一声不情愿，他就能取消婚事吗？

苏李两家联姻的事已经尽人皆知，现在取消婚事，就是退婚了。

在苏家，被退婚的女儿会是什么待遇。

苏棠的脸色由绯红转为苍白。

难道，他是想借这个机会退婚？

若是如此，也怪不得人家。毕竟是自己“逃婚”在先，现在又被人家捉了个现行。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恐怕都无法容忍这种情况吧。

“李公子，如果你想退婚的话，能不能等我回去安排一下再提出来？”苏棠缓缓站起来，曲膝行礼：“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公子，公子想退婚无可厚非。只是我还有些琐事没有安置好，公子能否给我几天时间，我回去后安置妥当，再任凭公子处置。”

李墨一双黑眸盯着苏棠，似乎想穿透她的心，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话题是怎么转到退婚上的？

她这么笃定他想退婚吗？

还是，其实想退婚的是她？

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热？

李墨呼呼搧着扇子，风吹起苏棠散落下来的发丝，发丝顽皮地在苏棠细嫩的脸上跳着舞。

李墨这才看到苏棠脸上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划痕。

“听说你坠了马，没伤着哪里吧。”李墨忽然问。

苏棠维持着屈膝的姿势，连日奔波让她的体力大不如前，几十息的时间双腿便有些酸软。忽然听到李墨的问题，不由得一愣。

她诧异地抬眼看他，明澈的眼睛里盛满问号。

苏棠一向冷静自持，这么懵懂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见。李墨心头一软，伸手拉起她，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苏棠一惊，下意识挣扎。

李墨按住苏棠的肩膀，等她坐稳了不再挣扎才松开手。

许是见识到了苏棠懵懂娇憨的一面，李墨忽然厌倦了言语机锋。

“你想退婚吗？如若你想退婚，我可以想个两全的法子，让你父亲主动提出退婚。”李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