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梅林里果香浮动。
苏棠攀过一枝梅枝,上面结满累累的果实。随手拈下一颗,青梅已接近成熟,黄色的果实丰润饱满,轻轻一捏便有酸甜的果汁溢出。
“这个该叫黄梅了吧。”苏棠说。
“是。错过了青梅酒,便摘些回去渍糖梅子吃。”唐冀微笑,他把琉璃宫灯举的高高的,照亮了苏棠的脸庞。
苏棠不自在地掠了掠鬓发。出来的时候便没有刻意妆扮,只穿了一件家常半旧衣裙,刚刚又钻梅林,发髻恐怕乱的不成样子。她知道自己此时一定形容狼狈,但也不是很在意。
他见过自己许多狼狈的时候,也不差这一次了。
“三姑娘喜欢吃吗?”唐冀问。
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小心翼翼的,仿佛怕吓到她。
“喜欢的。”苏棠喜欢吃一切甜的东西,抗拒一切苦的味道。
“我母亲也很喜欢。她总是说,人生太苦,总要吃点甜味来调剂调剂。”唐冀笑意款款,许是提起母亲,笑容里染上一缕暖意,语气也温柔极了。
苏棠只得奉承一句:“令堂真是睿智又通达。”
她觉得有些尴尬。站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聊这些闲话,万一被人看到。。。
“是。家母性情豁达,待人极好。”唐冀说。他眼中的光彩在琉璃灯的映衬下流转不定,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深意。
苏棠笑了笑,由衷地道:“您真有福气。”
她是个不得父母亲缘的孩子,非常羡慕得享天伦之乐的人。
不过,她不喜欢这个话题。听说别人母慈子孝,难免感觉自己形单影只。
“唐家表哥,我误入梅林,找不到出路了。能否给我指引方向?”苏棠问。
唐冀含笑一揖:“愿效犬马之劳。”
唐冀挑灯走在前面,苏棠落后几步,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
苏棠见他右手挑着灯笼,左手拎着一个布袋,知道里面装的是青梅,为扰了人家摘梅果的好兴致而略有歉意:“不知渍糖梅是青些好还是黄些好?”
唐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笑道:“喜欢酸些的,就青些好。喜欢甜些的,自然黄些的好。不过不能要太软烂的,那样的渍出来形状不好。”
苏棠笑问:“难道唐家表哥也会渍糖梅吗?”
“会啊。母亲喜欢吃糖渍梅子,我每年都会亲手渍一些奉给母亲。”苏棠再度感慨:“令堂真有福气。”
“我听说三妹妹不但会做果脯蜜饯,还煲得一手好汤水,看来李兄也是位有福气的。”
唐冀含着笑意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苏棠的发髻被梅枝挂住了,扯得头皮生疼。
苏棠把头发硬拉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唐冀身后,身上像生了刺般浑身难受。
“煲得一手好汤水”是什么意思?他是想暗示什么还是无心说的?
“你听谁骗你的,我可不会下厨。”苏棠心念一转,借机澄清:“倒是我那个五妹妹煲得一手好汤水,她不但厨艺好,还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娶了她的人才有福气呢。”
她的语气轻松中带着点戏谑,像个不谙世事的俏皮姑娘。
“是吗?”唐冀停下脚步,他把灯笼挂在梅枝上,转身看着苏棠:“我还以为,那些汤水都是三妹妹亲手做的呢。”
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苏棠下意识退后半步,很快稳住心神。
有些事是躲不过的。苏棠想,把话说开了也好,省得牵肠挂肚,日夜担忧。
“对不住,那些汤水我并不知情。”苏棠敛袂深施一礼,态度诚恳:“都是我御下不严,给您添麻烦了。”
“原来如此。”唐冀笑笑,负手问道:“她们为何要背着你给我送汤水?”
苏棠不信他不知道,但自己理亏在前,只得含糊答道:“总不过是些痴人说梦的念头罢了。”
唐冀笑道:“这些念头又因何而来呢?”
唐冀的脸上纵横着几道梅枝影,风起枝动,影子也在他如玉的面庞上摇动,苏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是他的语气,幽微散漫,漫不经心中带着些许不屑。
苏棠羞惭之余,忽然就怒了。
不过是些女儿家说不出口的心思,也值得他如此苦苦相逼。
“唐公子风华绝代,文采斐然,家世卓越,像我这样浅薄的商户之女,乍然相见,自然如见谪仙。”苏棠粲然一笑:“下仆无知,竟然以为区区几碗汤水便能获取唐公子的垂青,助我改换门庭,鱼跃龙门,真是贻笑大方!”
苏棠语气略顿,顶着唐冀莫名的目光,再次施礼道歉:“因为我的一点痴心,扰了唐家表哥的清静,总是我的过错。您请放心,我自知家世低微,从未敢起过高攀的心思。犯错的下仆我也处置了,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唐冀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三妹妹自谦太过了。”
他大约是没想到苏棠会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一时有些无措。
苏棠见不远处便是亮着灯烛的院落,心下一喜。
“多谢你。夜色露重,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苏棠蹲身福礼,与唐冀告别:“我先走啦,保重。”
唐冀下意识回礼,道了声:“保重。”
眼睁睁看着苏棠疾步远离,像一抹轻淡的影子,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些。
奇异的自尊心逼他说出与心愿相反的话来——唐冀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逼苏棠先表露心意。
唐冀仰面看天,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搞砸了。唐冀心里颇不是滋味。
“公子。”唐冀的小厮鬼鬼祟祟地从暗处出来,凑到唐冀身边,接过唐冀手上的布袋。
“把这些青梅渍好后,记得送给三姑娘一份。”唐冀取下琉璃宫灯,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复又叮嘱:“她说,她喜欢甜一些的。”
小厮躬身应喏:“是。小的记下了。三姑娘喜欢甜的。”
一个念头忽地滑过唐冀的脑海。
喜欢甜食,是因为吃了太多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