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祖母一句话就给驳回了:“老二还年轻,过继的事言之过早。”
现在父亲也不到四十,是什么让大房又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样的话题不适合在外讨论。
姐妹俩心绪复杂地回到浣棠居,苏棠把苏柔带到绣楼上,望着槿安居的方向发呆。
“其实要过继,也不一定非要过继三堂哥呀。”苏柔对苏枫也没什么好感。她一直都挺怕那个漂亮得不似真人的阴郁三哥。
“那过继谁呢?”苏棠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阿槿出生后,曾有过两个姨娘有孕,都没有保住。
其中一个是阿槿失踪第二年怀上的。韩氏得知后几乎疯魔,还是苏棠亲自下令给那位姨娘灌了落胎药。
她原本就不够完美的名声自此彻底坏了。她并不后悔。
自此后,二房后宅再没有好消息。直到林姨娘宣称怀孕。
父亲爱美色,身边一直不乏美人相伴。母亲虽然悍妒,但父亲在家的时候,她从不敢表现出来。父亲不在家,她也要借苏棠的手整治姨娘。
二房再无孕事,所以大房旧事重提。
这次祖母会怎么说,父亲会接受吗?
苏棠盘点了嫡支五个房头的男嗣,大房两个嫡子一个庶子,三房四房都只有一个嫡子,五房无子。
如果二房要过继,苏枫竟是唯一的选择。
“三姐姐,咱们府里真奇怪啊。”苏柔扳着指头默默计数,发出感叹:“你看,除了大房之外,咱们府里一个庶出的子女都没有。”
苏柔不说,苏棠还真没有留意到。
二房庶出的子女都胎死腹中了。三房四房的姨娘是生过孩子的,只是都没有养活。
这种事不能细想。
苏棠摇摇头甩开某些念头。
苏柔自与虞家定亲后,性情放开了许多,不再一味的唯唯诺诺逆来顺受,说话做事都带着点 “你能奈我何”的自暴自弃,像变了个人似的。
像这种“各房无庶出”的话,放在从前苏柔是绝无可能说出来的。
“你琢磨这些做什么?”
“这显得大伯母多贤良啊,不愧是唐氏嫡女,族长夫人。”苏柔温柔地笑着,由衷地赞叹。
二房恶名在外,三房四房泯然众人,五房像是从来不存在。只有大房一枝独秀。
“阿柔,你日后是要留在家里的。大伯母执掌中馈,日后族长之位肯定要传给大堂兄,咱们可不能得罪长房。”苏棠感受到苏柔对长房的强烈恨意,替她忧心。
苏柔笑了:“三姐姐你还不知道吗?虞家要娶我过门,婚期已经定了。八月十八,咱们一起出嫁。”
苏棠的心狠狠一揪。
留在娘家守望门寡,和嫁到夫家守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在娘家都是骨肉至亲,父母在世时,还能得到亲情眷顾。到夫家守寡,等于是把自己整个儿献祭,过什么日子全凭对方的良心。
“不是说虞家那位小公子。。。”苏棠说不下去了,那毕竟是苏柔的未婚夫婿,说轻说重都不好。
“虞家说,哪怕捧着牌位,也得嫁过去。”苏柔平静地说:“我看母亲天天哭,大约他们想配冥婚吧。”
配冥婚有两种方法,一是找一位八字相合的已故未婚者,把双方合葬。
另一种方法就是,娶个活人殉葬。
苏家六个贞洁牌坊中,其中一块节烈坊,就是新嫁娘捧着牌位拜堂后,当堂触柱而亡,县令报上去,得了朝廷一块节烈坊以示表彰。
看来,虞家是想复制一块节烈坊了。
苏棠握着苏柔的手,无法接受这种可能。
“不会的,祖母不会答应的。一定是三婶误解了。”她强自镇定地喃喃着,心却慢慢地冰冷地往下沉。
“我看了虞家的聘礼单子,还有我的嫁妆单子。”苏柔轻柔地笑着:“你知道,我外祖家也算是书香门第,母亲当初嫁过来的时候陪嫁了许多书籍,虽不甚珍贵,也有不少孤本。我兄长不喜读书,母亲说过等我出嫁的时候,那些书都给我带去。”
苏柔把手从苏棠的手里抽出来,捧着茶喝了一口,复又笑道:“与虞家定亲后,母亲以为我会留在家里,就把我的嫁妆单子理了理,送到大房给大伯母过目。大伯母划掉了许多,十不余三。那些书籍也划掉了,大伯母说,我出嫁后用不到这些。”
为什么用不到这些?答案呼之欲出。
苏棠看着她言笑晏晏,仿佛说的是旁人的故事,心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三叔就听之任之吗?”苏棠感到不可思议。三叔一向疼爱儿女,对苏柔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女儿格外疼惜。在苏家,女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可是做为苏柔的父亲,女儿的婚事他完全可以定夺。
“我父亲不过是一介庶子,怎么能拗得过身为族长的大伯呢?”苏柔的眼中没有怨怼,只有认命后的死寂和茫然。
苏棠一直对自己的婚事感到不平和不甘。凭什么她一个如花少女要为人继室?
现在面对苏柔,却为自己的幸运产生一种罪恶感。
“大伯父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送死,把婚事推到你身上。三叔竟然就这样忍了?”苏棠感到不可思议。
“不忍又如何?”苏柔淡漠地说:“用一个女儿给家族换一条商路之余,还能给儿子换锦绣前程,我也觉得很划算呢。”
苏柔低眉浅笑,一如既往的温婉动人:“我都没想到,我的身价这么高。”
苏棠只觉得气血翻涌,比她刚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鳏夫成为一个继室时还愤怒还不甘。
可是,除了愤怒和不甘以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瞧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苏柔拉着苏棠坐在窗边,她托腮看着镇中心的牌坊,还有那座宏伟肃穆的苏氏宗祠。
“还记得祖母经常说的话吗?身为苏家女儿,无论何时何地,凡事都要替苏家着想,用一身一命捍卫苏氏的荣光。我死后,不知道能不能再为苏家换一座贞节牌坊。”
看着苏柔平静淡漠的表情,苏棠忽地想起上官妍说过的一番话:“最可怕的不是逆来顺受,而是面对不公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