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和苏柔的婚期都定在八月十八。
李家六月初六大张旗鼓地送来聘礼，苏棠自此以后便是李家妇了。
虞家低调得多，以至于浣花镇许多人家不知道苏家四姑娘也定了亲事。
唐家只交换了庚帖，下聘的事要等苏染出了孝再说了。
苏棠被唐氏拘在绣楼里绣嫁妆，在绣楼里远远地眺望到李家送聘礼的大规模，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始终不明白李墨为什么要娶她，几次单独相见，他对她的态度都是嘲弄居多。苏棠觉得，李墨瞧不起苏家，连带着对这桩婚事也瞧不上。
可是他又处处维护她，给她体面，替她遮掩，连她离家出走这样离经叛道的大事，也被他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了。
有时苏棠不免自恋地想，李墨是不是被她的美色所惑，对她有了那么一丝真心。
想到二房后宅里曾经的那些莺莺燕燕，不免又泄了气。
在钱与权面前，美色是最廉价的东西。
在有权又有钱的男人身上寻真心，她真是疯魔了。
想到二房的后宅，不免又想到韩氏。
苏棠回来后也去慕竹院外远远地看了看，听说韩氏现在很安静，一心一意照顾翠竹，对旁的人和事完全不予理会。
慕竹院也一直处在禁足的状态，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苏棠离家出走的事，韩氏恐怕还不知道。
苏棠觉得这样挺好的，她没连累到韩氏，韩氏大约也不会再来烦扰她。
母女情彻底割裂了。
六月里，天气越来越热，苏棠闷在绣楼里，无精打采地绣着盖头上的并蒂莲。
终于绣完准备收针的时候，翠珠的死讯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翠珠今天咽了气，太太疯了，拿着剪子把一个小丫鬟扎得满身窟窿。。。”慕竹院的一个二等丫鬟狂奔来，见到苏棠便扑跪在地上，如同见到活菩萨：“姑娘快去看看吧，我们都拉不住太太。”
苏棠起身太急，绣花针还捏在手里，此时已被她捏断了，针尖扎进指尖，流出殷红血珠。
苏棠把针扔在地上，跟着丫鬟匆匆赶往慕竹院。
她忽然想到三月的某个阴雨天，她也曾这样步履匆匆地赶往慕竹院，那时候奶娘还在，蒋嬷嬷和采月、采琴她们都在。
现在，奶娘死了，采月回千鹤堂了，采琴、采棋和采画以后都是李墨的丫鬟了。蒋嬷嬷也被她还给李墨了。
只余她独一个了。
还有在西厢房里养伤的小丫鬟。
苏棠以为还会和上次一样，满院子喧嚣纷乱。结果推门进去，慕竹院里安静的像空的一样。
一个婆子闻声从花厅里出来，一见苏棠咧嘴就哭：“姑娘，姑娘快去救救太太吧！”
苏棠进了花厅，慕竹院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们聚在里面，见苏棠来了，默默地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小翠宝骑坐在韩氏身上，手上握着一柄染满鲜血的金剪，锋锐的剪尖压在韩氏的脖颈上，压出一个带着血珠的深窝。
小翠宝满身满脸都是血，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也都被血浸透了。她脸色苍白，神情镇定，冷冷地看向苏棠。
“三姑娘。恕奴婢不能给您请安啦。”她咧嘴一笑，牵动脸上的伤口，殷红的血流进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轻轻一舔，口腔里也流出鲜血来。
苏棠注意到她握剪子的手不停地颤抖，身子也在轻微地晃动，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强撑着一口气，随时会倒下。
“你有什么冤屈，我来替你做主。”苏棠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与她平视：“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母亲？”
韩氏原本安静地躺在地上，一见苏棠便挣扎起来，小翠宝险些被她掀翻在地，慌乱中手上用力，剪子刺进韩氏的脖子里又拨出来，带起一蓬血花。
“你再动，我就杀了你！”小翠宝恶狠狠地再次把剪子抵在韩氏的咽喉处。
韩氏不敢动了。她愤怒的看向苏棠，恶声恶气问：“你来干什么！给我滚！”
苏棠不理她，只盯着小翠宝的眼睛：“翠珠是你杀的？”
小翠宝冷冷地看着她，不语。
“翠珠杀了你姐姐，所以你就杀了她替你姐姐报仇。”苏棠用的是陈述句。
“你胡说！翠珠怎么可能杀翠宝，翠宝明明是跳井殉情！”韩氏不敢动，但不影响她说话。
许是听到翠宝的死因，小翠宝镇定的表情出现裂痕，手下意识用力，韩氏的脖子上又出现一个血洞。
“翠珠用石头砸死我姐姐，又把她推进井里。我亲眼看到的。”小翠宝直视着苏棠，平静地强调：“我亲眼看到的。翠珠亲手杀了我姐姐。”
“我相信你。”苏棠柔声说：“现在你已经替你姐姐报了仇，能不能把我母亲放开？我保证她们不会伤害你。你浑身是伤，得赶紧找个郎中上药止血。”
“你骗人！她们不会放过我的。”小翠宝忽地笑了：“你母亲恨不得把我捅死，她怎么可能放过我？我杀了翠珠，替我姐姐报了仇。现在我杀了二太太，替我自己报仇。这样谁也不吃亏。”
小翠宝说着，手中的剪子缓缓往下刺，殷红的血顺着韩氏的脖子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小翠宝明显没有多少力气了，她的身体摇摇欲倒，扎的缓慢而艰难。
韩氏吓得大叫，苏棠猛地扑上去，把小翠宝紧紧地箍在自己的怀里。
一个胆子大些的婆子上前想把小翠宝手里的剪子夺下来，小翠宝咬着牙挥舞剪刀，一时无人敢近身。
韩氏被丫鬟们搀扶起来，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坐在椅子上，气急败坏地吩咐：“把这死丫头拖下去，乱棍打死！连她那个死鬼姐姐一起挖出来，扔到林子里去喂狗！把她一家子全发卖了！卖到北边去，越远越好！”
苏棠抱着小翠宝，不顾她的挣扎，往门口走去。
韩氏喊了半天没人有照办，气得火冒三丈。她不顾伤口还在流血，追上去一把攥住苏棠束在脑后的长发，狠命的往后扯：“你这个死丫头，想把她带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