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过几天要去寺里烧香,请大师到家里做几场法事,祛祛晦气。”苏柔轻声慢语地说:“咱们府上自打开春起,事情接连不断,现在镇上都传些有的没的,连大伯父都说应该找个道长看看风水了。”
苏果也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有人说是姑祖母阴魂不散,定是生前守寡时被苛待。。。”
“阿果!”苏棠提声冷斥:“你怎么还传起自家的闲话来了。”
苏果吐了吐舌头,有些讪讪地嘟囔:“又不是我说的。”
“谣言止于智者。”苏柔轻抚她的肩,柔声劝导:“这样无稽的话,你听了便该驳斥回去。不便驳斥,也该当听不到才是。”
苏果怏怏地哦了一声,有些不甘地小声嘀咕:“我是觉得人家说的有点道理嘛。自打姑祖母的牌坊落成,家里就没安生过。”
苏棠心中一凛,抬眼正与苏柔的目光相对。
世间真有阴司报应吗?
苏家自春天以来这一连串的事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倘若真是亡魂不散,为什么出事的都是后宅里的丫鬟和姨娘们?
。。。。。。。
苏棠被自己心底冒出来的邪恶想法吓了一跳。
苏柔岔开话题:“这次做法事,恐怕要惊动五婶婶了。”
苏棠诧异道:“怎么说?”
苏家庶五房苏瀚十七从军,十八岁娶妻吴氏,新婚不足一月便奔赴前线,一年后传来战死的消息。五太太吴氏年方十六,在灵前立誓守节,自此深居简出、青灯古佛,轻易不出院门。
苏老太太也格外怜惜她,除了春节中秋等大节气,允她不必请安。
大家都说,再过若干年,苏家又会多一块贞洁牌坊。
吴氏太安静了,苏棠有时候都会忘记府里还有这个人。
“祖母的意思,要给五叔单独做场法事。五婶守寡多年,膝下无子,祖母想给五叔过继个嗣子,让五叔这一脉的香火得以承继。”
苏棠心中一动:“有人选了吗?”
苏柔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唐氏刚提出把苏枫过继给二房,苏老太太就提起五房无嗣的事。苏棠觉得这中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唐氏想把她精心养废的庶子塞二房来,苏棠想到这个就满怀愤懑。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发言权。
如果阿槿还在。。。苏棠灵光一闪。
如果阿槿还活着,如果父亲知道阿槿还活着,他肯定不会同意过继别人做嗣子。
如果父亲不同意过继嗣子,是不是就反证了阿槿还活着?
她激动起来,前所未有地关注起办法事的来。
以至于她忘了韩氏也受了伤受了惊吓,没有齐嬷嬷和采月等人的提醒,她竟然破天荒地没去慕竹院尽孝。
韩氏失去翠珠本就伤心欲绝,身边的丫鬟大多是新提上来的,竟没一个合心意的,她感到非常苦闷。
她有满腔的愤怒哀伤痛苦等着苏棠过去好发泄,结果一天天过去,苏棠不但没来,连派个丫鬟婆子来表表孝心,好让她借题发挥的机会都没给。
韩氏的愤怒值在一天天的等待中渐渐转化为失落和茫然。她所有的算计和威风,全有赖于苏棠对她的顺从和孝敬。
她忽然意识到,苏棠这颗棋子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而被禁足的她,对此竟无计可施。
韩氏于是真的病了。
苏棠再次来到慕竹院,站在韩氏的软榻前,平静地请安问好。
韩氏有一肚皮的刻薄话喷薄欲出,迎上苏棠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目光,忽然全噎在了喉咙里。
她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年轻时凭着美丽的容颜和活泼的性情还能获得天真烂漫的评语。苏澈也常说最爱她的娇憨。
现在人到中年,十八年的内宅生涯,娇憨已转变为骄憨,唯一愿意把她当小姑娘一样哄着宠着的翠珠,永远离开她了。
韩氏非常委屈。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泪眼濛胧地看着苏棠,哽咽着问:“你当真这么狠心,不要阿娘了吗?”
苏棠觉得莫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韩氏伸手拉住苏棠的袖子,纤长的手指依旧白皙柔嫩,长长的指甲上红色的蔻丹已斑驳脱落,残存的颜色像没擦净的血迹。
苏棠蓦地想起梦中那双柔滑白腻涂着红色蔻丹的手,那双手在小阿棠的身上游移,留下或青或紫的淤痕。
她想起来了,那双接过茶碗的手是没有涂蔻丹的,那只掩住她的眼睛的手指上也没有蔻丹的痕迹。
苏棠的头隐隐疼起来。有些零碎的话语在记忆深处翻腾。
“大师说,只有她死了,我的阿柚才会回来。”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恶鬼,是她杀了我的阿柚!”
“她为什么还没死?她为什么还活着?”
“我的阿柚,我可怜的阿柚,阿娘对不起你,阿娘杀不死她。不过你放心,阿娘不会让她好过的。”
。。。。。。
苏棠看着面前娇弱的妇人,脑海中翻腾着过往种种,迟缓地张开口。
“你认错人了。”苏棠说。“我不是阿柚。”
韩氏的泪挂在脸上,惊愕地看着苏棠。
“你忘了吗?你说,我是杀了阿柚的恶鬼,是你深恶痛绝,一直想杀死的人。”苏棠慢慢坐下来,观察着韩氏脸上的表情。
韩氏有些慌乱,她无措地看了身后一眼。翠珠惯常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但她仍然在这一眼中获得了某种力量。
“那是大师说的!”韩氏嫌恶地看着苏棠:“大师说的没错,你就是个丧门星!是个恶鬼!你克兄克弟,克夫克子,有你在,家无宁日。”
苏棠笑了。
苏澈说的没错,韩氏病了,她也病了。
她病的还不轻。否则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跑到韩氏面前找骂。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个把她视为恶鬼的母亲,在无数次试图置她于死地无果后,能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苏棠笑着起身,深深地看了韩氏一眼,转身走了。
韩氏下意识想拉住她。苏棠的袖子在她手中滑落,只留下一个孤清的背影。
韩氏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这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