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离开慕竹院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躲躲闪闪地跟在后面。
苏棠在游廊下停下脚步,等着小珠儿上前。
小珠儿穿的很素净,青衣白裙,两个丫髻上面缠着麻绳,腰上也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汗巾。这是在给翠珠戴孝了。
敢在府里为丫鬟戴孝,小珠儿的胆量着实不小。
苏棠微微蹙眉,慕竹院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想到韩氏的样子,苏棠实在是懒得管。
小珠儿磨磨蹭蹭地挪到苏棠面前,垂着头两手揉捏着衣角,哼哼哧哧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苏棠也不急,这个小丫鬟曾给予过她善意,现在她也愿意多给一点耐心。
“翠珠姐姐她、她不是。。。她不会。。。”小珠儿脸涨得通红,话含在嘴里半吐半露,苏棠费了好大劲儿才听明白:“翠珠姐姐不会杀翠宝姐姐的。一定是小翠宝看错了。”
苏棠伸手把小珠儿扎头发的麻绳理顺,温声道:“人死万事消。你也别太伤心了。”
小珠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苏棠,泪水成串地淌下来。
小珠儿一边抽噎一边强调:“一定是她看错了。她杀错了人。”
苏棠看她哭得声噎气堵,实在是可怜,也想顺着她的话哄哄她,可是想到枉死的翠宝姐妹,实在说不出违心话。
小珠儿拉着苏棠的袖子,跪下求她:“三姑娘,求求你,替翠珠姐姐证明,她没有杀人,她不是坏人。三姑娘,求求你,翠珠姐姐不会杀人。。。”
一直站在一边的采薇见机过来把小珠儿拉开:“你的翠珠姐姐已经死了,你求三姑娘有什么用?难道三姑娘说她没杀人,她便能活过来不成?”
“他们说,翠珠姐姐是杀人犯,要把她扔到后山去喂野狗。三姑娘,求求你,翠珠姐姐不是杀人犯,求求你。。。”小珠儿在采薇手里直扑棱。
苏棠这才明白小珠儿找自己的原因。
她想了想,从荷包里倒出两个笔锭如意小银锞子,全放到小珠儿手里:“这是四两银子,你去找外院的管事,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给翠珠买口棺材,好生安葬了。”
小珠儿捧着银子止了哭声。
她趴在地上给苏棠磕了三个响头,苏棠也没拦着她,安然受了她的拜谢。
小珠儿目送苏棠走远,忽地又追上去,喘吁吁地看着苏棠。
“翠珠姐姐她、她不是有意针对姑娘。她只是替翠彩姐姐抱不平。”小珠儿期期艾艾地说:“姑娘你是好人,翠珠姐姐有对不起姑娘的地方,你不要记恨她。”
翠彩啊。。。
又是一桩陈年旧事。
苏棠想起那个掉进冰窖里的俏丽丫鬟。
认真计较起来,做为丫鬟的翠彩玩忽职守在先,才导致两个小主子有机会溜到结了冰的湖上玩。
她怕主子发现责罚才在冰上奔跑,导致掉进冰窖里。这与幼小的苏棠有什么相干?
可是一直有人在小苏棠耳边说,这是她的错。连身为丫鬟的翠珠都认定了是她害死了翠彩。
何其荒谬!
苏棠懒得对小珠儿解释分说,只笑了笑。
她心情沉郁,步子便有些急,拐弯的时候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唐冀撞个满怀。
唐冀一身雪白苎麻道袍,乌发高束,脚踏云履,摇着一把山水扇,颇有不羁于世自在逍遥的风范。
上次梅林偶遇,苏棠对唐冀的好感打了些折扣,又兼两人都订了婚,姨姐与妹婿间更要避嫌,因此只依礼避让,垂着眼睑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唐冀心情颇好,像是完全没领会到苏棠的回避之意,笑吟吟地见礼,寒暄了几句,便提到他渍的青梅:“。。。给各房都送去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三妹妹的口味。”
苏棠谢过他,唐冀忽地又把话题转到李墨的身上:“李兄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有好几日未见了。”
苏棠表示她也不知道。唐冀笑道:“李兄为人最是洒脱不过。不过,听闻李家规矩严明,三妹妹遇事不必忧心。”
苏棠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含糊着应了。
两人错身而过时,唐冀走动间一只青缎绣竹纹荷包在腿边一晃,吸引了苏棠的注意力。
那只荷包有些眼熟,与她在外院被小厮塞到手里那只颇为相似。
苏棠想叫住唐冀问问,转念一想,这种青缎竹纹荷包是男用荷包中较普遍的样式。而且那只荷包她也只是粗略地看了看,并不能确认与唐冀腰上这只完全一样。
况且,即便完全一样又如何?
假使那只荷包真是唐冀送的,现在上前动问,无论他认或不认,除了自寻烦恼,让彼此难堪外,没有任何好处。
苏棠被这只荷包一打岔,反倒把唐冀的反常给忘了。
回到浣棠居,前院果然送来了一匣子糖渍青梅。
苏棠拈了一颗吃了,甜中带了一点微酸,是她喜欢的味道。
苏棠让小厨房做些凉糕送到前院做回礼。
送糕的丫鬟回来后,脸色有些不好看。与采薇几个嘀咕了几句,公推采薇出来回禀。
原来是春杏有了身孕。
“姑爷院里的小厮说,姑爷要把春杏先送回去,等姑娘进了门,再抬为姨娘。”
意思是这个孩子要生下来了。
苏棠笑了笑,竟然并不觉得意外。
春杏在憩园敢主动找上门挑衅她,底气自然是李墨给的。
估计那时候她便有了身孕吧。
苏棠有些后怕,若是在憩园她被挑起气性罚了春杏,无论她是否知情,导致春杏小产,她这个插钗礼大约便会取消。
当时,来给她插钗的李家主母王氏已经在路上了,即便为了双方的颜面插钗礼不取消,传出她未嫁就敢害通房小产的消息,日后她嫁进李府会更加举步维艰吧。
春杏用的手法太直接太拙劣,但十分有效。
可是,春杏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
当初跪到浣棠居门口哭求是为了把她和李墨的婚事敲定,现在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为什么还要继续给她挖坑?
仅仅是为了给她添堵吗?
苏棠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