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年满十八的苏昕冉正如夏日清晨最灿烂的阳光,青春明媚,肆意热烈,挥霍着专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神采和活力。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她每天都和自己的高中同学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四处溜达,似要把过去没逛完的地方看个遍。那天下大雨,几个人没带伞,慌里慌张到处躲雨,苏昕冉她们最终决定各回各家。
南方小城镇的夏天又湿又热,蝉鸣声不绝,非得下了场雨才会凉快一阵子。苏昕冉擦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混杂着雨滴的水,大大咧咧地刚开门,就问妈妈要不要等雨停了娘俩出去散散步。
苏昕冉就是在那天见到了改变她往后命运的男人。
男人已到中年,眼角布满岁月的皱纹,身上的棉布衣衫倒是衬得男人有几分学者的气息,他身边还摆着家里贵客到来才会取出招待的好茶。
“快喊顾叔叔。”苏母赶紧招呼人。
“顾叔叔好。”
中年男子眼睛带着笑慢慢观察着少女,随即点了点头。
苏昕冉是母亲独自带大的,除了性子活泼了点,听话懂事会看家在街坊邻居那是出了名的。乖巧听话的模样很是讨喜。
“好孩子,你就是昕冉吧。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我在你很小的时候见过你的。”男人还是笑,跟母亲谈话的样子真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似的。
还不到十八岁的苏昕冉还懵懵懂懂,她不明白她人生中第一次见面的叔叔为什么会跟妈妈那么熟络,为什么会在那个暑假经常来看望她们母女俩,甚至连暑假还没过完,他就将她们接去了豪华的京市。
顾父,顾家和,是苏昕冉妈妈苏畅年轻时候的邻居哥哥。
苏畅小的时候家里做了点小生意,发了点小财,搬到了顾家旁边,跟顾家做起了邻居。顾家和要比苏畅大了个八九岁,在苏畅还在玩泥巴玩娃娃的时候,顾家和在同为知识分子的父母的熏陶下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再后来顾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顾家父母便跟着儿子搬去了京市,剩下了顾念着老家想在老家颐养天年的顾家爷爷奶奶。
按照苏畅父母的计划,苏畅本该是读完初中高中,会顺利地考上大学,上完学后在小城镇找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孩子。可是在苏畅读高三那年遇到了一个混混小子,也就是苏昕冉的生父。
两人一见钟情,认为是彼此这一生的真爱,不顾家长的反对在一起了,处在叛逆期的苏畅甚至还怀了孕,因此放弃了高考,与苏昕冉父亲结了婚。
苏家有遗传性心脏病,苏畅的父亲被苏畅气到心脏病突发,知道女儿跟人私奔结婚后,当晚悲愤离世,苏畅的母亲含泪承认了苏畅和她年轻的丈夫。于是小夫妻黑发人送完白发人后接管了苏家的生意。
男人有钱会不会变坏是个不定数,但是没有学识和远见的男人有了钱一定会变坏。
苏畅男人开始赌博,继续以前混混的生活,经常将不三不四的人请到家里陪着喝酒打牌。慢慢地,家本被男人掏空,苏畅的母亲又在这时离世,苏畅和丈夫争吵时被他推搡,五个月大的胎儿说没就没了。也就是那个时候苏畅的身体落下了病根。
男人变本加厉,没有钱开始借高利贷,打牌打输了不高兴就骂苏畅,打牌打麻将打赢了高兴了就亲一口。
苏畅天天流泪,想家想过世的爸妈,当她想不开想一头扎进水里去陪爸妈的时候,一阵眩晕涌上心头,她倒在河岸边,被好心的过路人送去医院后,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她这次是想把孩子打掉并且跟丈夫离婚的,但是苏畅的丈夫闻讯赶来,要苏畅好好保重身体,务必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并且答应苏畅减少赌博的次数,不把狐朋狗友带回家。
正巧苏畅当时晚上做梦,梦见父母来托梦,叫她务必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一场梦加上男人的甜言蜜语让苏畅乖乖跟丈夫回了家。
但丈夫的话只管用前三天,后三天男人又开始彻夜打牌,苏畅休息不好便搬回了以前的家。她发现顾家的爷爷奶奶还没有搬走,他们也还记得她,原本邻里关系就处的不错,得知苏畅怀孕没人照顾,老两口将她看成亲孙女,照顾她的衣食住行,祖孙三个日子倒也过得去。
也许苏昕冉真是个小福星,从她出生到前五岁的时光里,苏畅她男人气运都很好,打牌总赢,虽然苏昕冉不是他想要的男孩,但苏昕冉的生父却觉得赢牌是女儿带来的好运,因此一家三口的关系要比两人之前过日子舒服得多。因而小苏昕冉也体验过短暂的父爱。
孩子五岁的那年顾家的爷爷奶奶相继离世,顾家和跟父母匆忙赶回来吊唁。这时候的顾家和通过奋斗,已经得到了白家老人的赏识,求娶了白家的千金小姐,顾家生意也如火如荼,顾家和和妻子生了一个儿子,比苏昕冉大了六岁。
老人离世的场面总是热闹的,百岁老人离世在苏昕冉老家叫喜丧,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顾家和特地穿过人群走向苏畅,向她表示感谢,感谢她代替他这个孙子照顾了年迈的爷爷奶奶。
“我以后还会见到太爷爷太奶奶吗?”年幼的苏昕冉被苏畅牵着,好奇地看着顾家和。
“会的,我们以后都会见到。”顾家和摸摸孩子脑袋,将苏昕冉抱到怀里,慈爱地回答她。
老人们都说气运这东西是会变的,没有人一直好运,也没有人一直倒霉。苏昕冉五岁过后,苏畅男人的手气越来越差,没钱了就拿苏畅辛苦做生意赚的钱去打牌。高利贷利滚利,苏畅男人越借越多,多到他们开始偿还不上了。
坏男人会耍横,会蛮不讲理,会动粗,因为得不到想要的,他就把无能化作怨气扔给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妻女。稍有不满,便会拳打脚踢,恶言相向。
为了保护年幼无知的女儿,苏畅咬牙忍了下来,他要钱就给,因为她知道她嫁得不是一个好人。
老天爷还是会惩治恶人的,苏畅男人有一天喝多了,酒醉失神跌进了河里,再也没见他爬上来。
尽管背着债务,苏畅觉得日子总能好过点。她不信自己带着女儿活不下去。
苏昕冉原本姓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她记得自打识字,她就姓苏。
顾家和怎么再跟苏畅联系上的,苏昕冉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即将有位新爸爸,而且是位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做她的爸爸,她还会有位哥哥,虽然没见过面,但是经常能听到顾叔叔提起他。
她跟哥哥的时间赶得不凑巧,他前脚去了m国,她后脚搬进顾家。于是她对这位素昧蒙面的哥哥产生巨大的好奇,她从顾叔叔的口中知道了他的成长经历,他的喜好甚至他的忌口。渐渐地,这位大哥哥美好的形象也在苏昕冉心中逐渐建立起来。
九月就得上大学,在顾父的建议下,苏昕冉填报了京市的一所很普通的二本学校,专业也被建议成了传媒。但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填其他普通城市的一本甚至更好的学校。
其实在京市的生活其实让苏昕冉很不习惯,她来自湿润的南方小城镇,北方干燥的气候总让自己流鼻血和起皮,室友大多都是本地不缺钱混个文凭的孩子,她们说的玩的苏昕冉一概不懂,也没去过,她只懂按时上课,到点了由王叔接她回家。
顾家和不让她住校,说是家里条件更好,学校设施根本不如家里。甚至开始让苏昕冉上攀岩课,茶艺课和钢琴课。虽不明白顾家和的用意,苏昕冉觉得这位顾叔叔对自己没有恶意。所以每天她会忍着困意比其他人早起两小时赶去学校上早八课,但也没有丝毫怨言。
顾父帮苏家偿还了所有债务,苏畅对顾家和心存感激,所以对于他给苏昕冉的任何建议,她都欣然接受。她没想到自己中年后还能再遇到一位真心待自己并且能把她的孩子视若己出的男人。即使男人跟自己分卧室睡觉,也从来没有提过结婚的念头,她被外头人耻笑名不正言不顺,她也认了,只要她女儿苏昕冉过得好,她都知足。
苏昕冉大三下的那年,那只听其名不见其人的哥哥听说快要回国了。不过那个时候她没了兴趣打探这位哥哥,因为去哪实习成为她生活的重心。
“我建议冉冉继续读书,因为本科不占优势,那么就需要读研来给自己镀金。”顾家和作为大学教授,又做那么大的生意,他的想法总是没错,苏畅就是这样认为的。
苏昕冉以为是让她考研,想着顾家和的话也有道理,于是她掰指头算离她考研还有多长时间,开始认真计划未来考研学习计划。
但她不理解,顾家和既然支持她考研,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买来钢琴,周六周日请老师给她上钢琴,插花等一系列兴趣班呢。顶着钱也花了,不学就是浪费的心理,苏昕冉又是闷头学。
可能是年轻的脑瓜好使,又或是苏昕冉天赋异禀,本身就聪颖,她的各种老师对她的称赞和评价都很高。
21岁的苏昕冉就跟永动机似的,疯狂地汲取各种知识,永远不知道疲惫。因为她觉得这些都是提升自己的,学就学吧,又累不死。
在21岁的末尾,顾修远回国。
“苏小姐你好,我是顾总的私人助理,我姓许,我叫许悦然。”苏昕冉刚上车,坐在副驾驶的女生突然开口。
“许姐姐你好。”
“苏小姐喊我名字就好。”
这个时候的苏昕冉对外人还不设防备,“是顾叔叔叫你来的吗?”
“小姐,我是您……我是顾修远顾总的助理。是顾总吩咐我带您去买衣服。”
苏昕冉感到奇怪,昨晚跟顾修远第一次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人吓一大跳。怎么这个时候又想着叫助理带她去买衣服?
昨天苏畅听说顾修远要回来,特意亲自下厨做菜,三个人满心欢喜地坐在饭桌前等顾修远结束意盛集团的工作交接,回来吃晚饭。结果等来了顾修远的发来的消息,说今晚有局,不回来吃。
“这个臭小子真是搅兴。我们自己吃,不管他!”顾家和第一次发了脾气,苏畅赶忙安抚,说明天再一起吃个饭也可以的,毕竟工作重要。
“他哪是工作重要,他是……算了,不去想他了。”顾家和没再继续往下说,让苏昕冉吃菜。
等顾修远回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进了顾家和的书房后,两人爆发激烈的争吵,说了什么,苏昕冉躲在自己的卧室没听清,只听砰的一声,顾修远将自己同在二楼的卧室门一关,震得苏昕冉的心发颤。过了会苏畅端了一碗汤上楼,让苏昕冉给哥哥送过去。
“你修远哥哥晚上喝多了酒,我煮了醒酒汤,你送给他。妈妈下楼了,去看看你顾叔叔,不知道父子两说了什么,发这么大火。”
苏昕冉自从生父离世,就很少接触男人,顾父也不经常在家,经常是学校和公司两头跑。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晚了要去敲一个陌生男人的门,她心里莫名有些抗拒,但看着妈妈恳求的眼神只能同意。
顾修远的门是虚掩着的,苏昕冉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哥哥我进来了才敢进来。
顾修远房间只开了一盏微黄的床头灯,卧室里没见着人,苏昕冉想着顾修远可能在内里的卫生间洗澡,于是装模作样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修远哥哥,我妈给你煮了醒酒汤,你待会喝啊。”
苏昕冉见没人回应自己,蹑手蹑脚地将汤端到顾修远窗前的小圆桌旁。
一转身,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光裸着上半身的成年精壮男性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你你……”苏昕冉全然已经呆住,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顾修远带着酒气的气息逐渐向苏昕冉靠近,苏昕冉下意识往后退,然后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顾修远的床上。
男人先是不可置信,目光在已吓呆的苏昕冉脸上停顿了几秒,眼底划过凛冽的寒光,陌生又冰冷。退了两步,声音冷淡地问道:“有事?”
苏昕冉吞了吞口水,紧张兮兮地爬起来,“我妈妈给你煮了醒酒汤,我是来送汤的,没有别的意思,修远哥哥。”
男人似是被尾语的后四个字触动到了,瞳孔微微一颤,继而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将苏昕冉上下扫视了一番,又往后退了两步,才缓缓开口:“嗯,没事。放那吧。”
苏昕冉像是得了什么大赦之令,连忙逃回自己的房间。
这都什么事啊?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尴尬,还裸着上半身?为什么像审犯人似的盯着看我看那么久,我很奇怪吗?苏昕冉瞅了瞅镜子中的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小姐?您在想什么?”许悦然出声提醒还在发愣的苏昕冉,“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苏昕冉缩回脑袋瓜,可能就是为了昨天不穿衣服光膀子又给自己吓一跳赔礼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