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回忆篇:失忆(1 / 1)

苏昕冉在李知南那养了一段时间,人是许悦然去接的,但是两人中途无话。

珍姨在小别墅那等苏昕冉等了许久,见人回来了赶忙给她披上羊绒毯,想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摸苏昕冉手腕试探她冷不冷的时候,却被苏昕冉躲回去了。

躲得虽快,但是珍姨还是看见了手腕上的几道划痕。

扶着楼梯缓缓走上去的瘦削背影在此刻显得无比枯槁和寂寥,像是萧瑟秋日里靠着堪堪几片叶子显示微弱生命力的枯木,如果再掉几片树叶,就没了存活的希望。

“珍姨,好好照顾她。”许悦然将药瓶递给珍姨,“看着她吃药,如果少了一片,顾先生都会问责的。”

看着满是洋文的药瓶,珍姨本想问这是什么药,但看着许悦然冷冰冰的一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脸,将疑问吞进肚子,等一个人的时候才将药瓶照片发给儿子。

“有几瓶是抗抑郁的药,剩下的是各种营养剂,妈?怎么了?这是谁的药?”

珍姨沉下心,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开始对自己之前没敢为苏昕冉报警内疚。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顾修远是晚间回来的,看着桌上丝毫未动的已经冷却的餐盘,皱眉问道:“又没吃?”

苏昕冉在医院也不怎么吃东西,勉强靠着喂点果泥和打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李知南怕苏昕冉被医院闷得病情加重,才叫顾修远给她带回去。

带去小别墅住是李知南的提议,在观察病房的监控录像和护工们的口述中他发现苏昕冉仍旧对那晚心悸恐惧。于是顾修远便将大平层的很多东西搬回了小别墅。在给苏昕冉请假的时候,他意外发现苏昕冉的学分已经修满,于是瞒着苏昕冉擅自做主给她提前毕了业。

珍姨摇了摇头,“要不我再给热一遍?”

“给她做份果昔吧。”顾修远打开购物袋,从里面翻出各种水果,“这个蓝莓待会放进去,树莓也放点,她喜欢吃。葡萄剥皮送过去,她不爱弄到手上。”

珍姨一一应下,其实顾修远记苏昕冉的口味要比她上心的多,苏昕冉没有出事之前一般做什么她就吃什么,无论做什么苏昕冉都会捧场说好吃,反而劝挑食的顾修远试一试自己做的菜。

见珍姨在准备酸奶,自己则戴上一次性手套慢慢剥葡萄,突然李知南电话打来约自己出去吃饭。

“不去了。”

“不是吧,我特地找的地呢。说好的怎么不来了?”

“冉冉一天没吃饭了。”说到这句话顾修远愣住,手机那边的李知南也愣住了。

“那,那行,你看着她吃饭,她这个阶段还是得吃点东西,但是别硬塞啊,别给她吃那些没法消化的。循序渐进地喂她吃点东西,挑她之前喜欢的给她吃。”

李知南看了两眼顾修远的头像,突然笑出了声,然后拨通了号码约了别人去喝酒。

在电话挂机的空白时间内,顾修远低眉看了眼被自己剥了大半盘的葡萄,突然开口:“珍姨,剩下的交给你了,我先回卧室了。”

他怎么了?他怎么会因为苏昕冉不吃饭而爽约了别人,苏昕冉不吃饭继续打营养剂好了,但在接通李知南电话的前一秒他的脑海里还在思考苏昕冉不吃饭营养怎么跟得上这件事。

惶恐爬上心头,顾修远仰躺在沙发上,遥望着玻璃展柜里的那顶棒球帽出神。自从将苏昕冉送进医院,除去必要的工作时间,他大多都在观察苏昕冉的情况,知意已经离开了他,他必须要让苏昕冉活着,他不允许第二个知意再次离开这个世界。

可能还小,需要哄一哄才能听话。顾修远心想。

冬去春来,苏昕冉被关在小别墅里已经近两个月了,她看窗外的树梢冒出了绿色嫩芽,看飞鸟从空中划过,看人来人往,看她无法触及的外界。

“给你手机。”苏昕冉看见倒影映出李知南的身影,恹恹地接过。自从手机被顾修远摔碎,她就彻底没了通讯设备,犹如位处一片荒岛不与人世交流,“手机号是新的。”

李知南松下一口气,看来苏昕冉没有太过排斥自己。

“你哥……顾修远不在,有什么你可以尽管和我聊。”又到了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时间,但一直都是苏昕冉保持背对他的姿势,任凭李知南聊天聊地。

“你妈妈那边一直以为你在外地旅游,所以他们没有起疑心。现在手机拿到了,你可以给他们发个消息。”为了让苏昕冉放心,李知南特地说手机是自己刚从手机店买的,没有经任何人之手。

见苏昕冉眼皮动了两下,李知南知道自己的办法有效了,“贺航的事情已经摆平。”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李知南又说:“贺航是贺逸晨的父亲。”

苏昕冉转过身,死死盯住李知南的口袋,李知南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天我没有带录音笔,放心,我们之间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为了让苏昕冉对自己重新建立信任,他又补充道:“龙亮在外面的花园里,你从窗户也能看得见,珍姨买菜去了,现在这栋房子只有你和我。”

“你放我回国。”

“抱歉,这我做不到。”尽管这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也是她对自己的第二句请求,第一次也许是抱着看戏的心作祟,第二次是他无能为力。

“没有录音,给你买手机是我能力范围之内,但超出之外,我也没有办法。”

“他犯罪了。”苏昕冉一字一句,但吐字十分清楚,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她的声音异常干哑和怪异,因为过分的消瘦,她的眼睛突显的格外的亮。

“顾修远……他很执着。”李知南承认,看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也是加罪之人,他没有资格在受害者面前为罪犯开脱。

为了安抚病人的情绪,他又一次提供了信息:“贺逸晨已经回来了,据说现在在到处找你,但为了他好,不要和他联系。”

没有如李知南所说,贺逸晨动作很快,他很快得知苏昕冉被顾修远关在富人区的一栋别墅内,苏昕冉记得贺逸晨的手机号,拿到手机后,苏昕冉火速编辑了短信发送过去,然后删除了短信内容。

“我带你走。”

两个人秘密的四个字,彻底救活了苏昕冉,她开始正常进食,正常休息,甚至无视龙亮在花园里慢慢地步行。

终于有一天龙亮送顾修远出门,得到顾修远信任的苏昕冉得了机会。

日子时隔很久,再次回想那天,心脏劈成两半的痛还是会通过回忆汹涌滚来。她在忏悔的边缘被记忆里轰鸣的急刹车刺痛双耳,弄伤双眼,她在想要是不那么幼稚就好了,要是听李知南的话就好了,要是没有那一天就好了。

那一天,赶来救苏昕冉的贺逸晨被龙亮撞成重伤,右腿落下终身残疾,而深爱她的贺逸晨因为这场车祸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从国内匆忙赶来的贺萍禁止了苏昕冉的探望,并将侄子带去了r国。

此生他们恐怕再也无法相见。

没有想象中的暴虐,也没有例行的惩罚和威胁,顾修远将苏昕冉从案发地带回家后,一言不发,依旧像往常一样温柔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你是人是鬼?你到底有没有心,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身边的人都离我远去。”

他控制她与苏畅的聊天次数,让她男朋友险些命丧车祸,他减少珍姨过来做饭的次数,他把她囚禁在这里,试图要让所有人都断开与她的联系,他让她仿佛置身在一片荒岛中,能摆渡前来探望的人只有他。

他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

“待会记得吃药,如果状态不对,晚上和苏姨视频的时候会被她察觉的。”顾修远自顾自地说,并递来杯子和药片。

苏昕冉一阵烦闷,将所有东西打翻在地,顾修远也不恼,捡起来后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打翻几次,他就倒几次水,药片丢在地上,他就继续拿新的。

反正他找李知南开了很多药,脏了就换新的。

最后她没力气跟他争了,将药片嚼碎了咽下去。药很苦,但远不及她内心的破碎与痛苦。她是被猎人拔了翅膀的天鹅,浑身是血,满地都是受伤脱落的白羽。

顾修远冷冷地看着她痛苦地干嚼药片,然后默默地将水杯放在旁边,因为怕她摔碎玻璃和瓷片伤着自己,家里所有的器具都是不易摔坏的材质,刀具除非日常使用,都会锁进橱柜里。

他们又恢复了往常,不交流,不对视,不同处一个空间。

直到龙亮的再次出现,苏昕冉的疯魔被彻底激起,她指着龙亮尖叫,眼神的熊熊怒火恨不得烧死将贺逸晨撞成残疾的龙亮,她不理解为什么龙亮能从监狱里出来。

天鹅的啼叫似要沁出心血,即使断了翅膀也要奋力扑向捕杀自己的凶手,她在为逝去的天鹅伴侣而哀鸣。

她持续性地哭泣,嘶吼,砸东西,仿佛真成为了一个疯女人,被捆在顾修远怀中,也在拼命反抗,直到被匆匆赶来的李知南强制打了一针镇定剂才闭上眼睛,无力地倒在李知南怀里。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激怒她,不要拿东西刺激她,她只差最后一步就要疯掉了。顾修远,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明白,她是人,不是你的玩物。你想要人安安静静呆在你身边,不是这么个养法的。反手绑她是犯罪,再有下次,我真的要替苏昕冉报警了。”

怀里的女孩如若一团虚骨,轻的好像能被风随时刮走,眼睛凹陷,身上到处都是前段时间拿砸碎的瓷器片划破的口子,根本看不出还是当年那个神采奕奕的小姑娘,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痛。医者仁心,李知南抱着苏昕冉就要送往自己的医院,抬脚便被龙亮拦住。

顾修远将人从李知南那夺了回去,“我的人我自己管。”

“那请你管好,别把人真的逼疯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人也是爹妈生的,凭什么就遭你虐待啊?顾修远,我看见你对苏昕冉这个样子,有时候都庆幸知意当初没嫁给你,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恶魔,我怎么都不会让她嫁给你。”

顾修远将李知南撵了出去,这下苏昕冉彻底没了外界的联系,国内那边每日就靠顾修远编纂的假信息报平安。

“乖孩子,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的,我会好好待你的。”

这句话像是下了魔咒,苏昕冉发了一次疯醒来后,像是忘记了在这两年的事,记忆停留在了刚认识顾修远之际,新来的医生检查后给出的解释是选择性遗忘,因为太过悲痛,所以选择对过去的记忆进行重新编码排列,大脑自动为主人选择保留最快乐的时光。

至于苏昕冉本人以及苏畅顾家和的疑问,顾修远解释是苏昕冉遇见了一位渣男男朋友,他将苏昕冉伤得很深,两人开车出去发生了争吵又出了车祸,导致一个受伤去了他国,一个失去了片段记忆。

记忆被篡改,两人关系回归到了最初的起点上,顾修远故意淡化两人是名义的兄妹关系,选择充当被午夜噩梦惊醒的公主的守护骑士。

因为大脑潜意识的反应,面对男人的贴近,她还是怯缩畏惧。顾修远便花出万分的精力和耐心去陪伴她。

她想看书,他便陪在她身边,给她端来烘烤好的小饼干,她想画画,他就送她最贵的装备,她想休息,他会带来最柔软的毯子,给她点上安神的熏香,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书。一切工作事务都会在女孩睡着后进行。

渐渐地苏昕冉不再排斥顾修远的靠近,两人相处倒也相安无事。

顾修远发现失去一段记忆的苏昕冉还跟以前一样活泼,喜欢外出散步,喜欢骑车,喜欢小动物,喜欢给模特设计各种款式的衣服,喜欢叽叽喳喳在自己面前念叨自己一天干了什么事。

顾修远向来喜静,但这些声音乱七八糟的围绕在周边他觉得倒也不错。

在好哥哥顾修远的面前,她第一次表露自己对钢琴和插花的不喜,尽管有着肌肉记忆,碰到了会象征性弹两下,但多数时候会跟顾修远撒娇偷懒。因为情绪一直稳定,顾修远也就由着她去了,每周一例行的钢琴检查也再没了动静,反倒家中墙壁贴上了很多设计稿图和很多秀场的门票。

她喜欢田野,他就带她去乡下度假,带她摘葡萄,让她体验酿葡萄酒,还带她去骑马,因为害怕,他将她搂在怀中,细声细语地手把手教她如何让马放松,又如何让马奔驰快跑。

顾修远坚持认为他在用自己的方法治疗苏昕冉,苏昕冉也会在他的治疗中慢慢好起来。

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在二人之间发生,但当事人全然不知。他们依旧在扮演好哥哥好妹妹。

等顾修远意识到这点,是苏昕冉去他房间帮忙打扫卫生,偶然间拿起那顶棒球帽,顾修远看见了没有制止,只是嘱咐她打扫完就放回原处。那一瞬间,他绝望中又夹杂了些许惊讶,他竟任由自己的心走向了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