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清晨,天还没有亮,就听见丫鬟在耳边哄着自己起床,周宓翻了个身子继续睡,实在起不来。
丫鬟没法,只得去寻了奶娘过来。
奶娘来了,一个一个乖乖囡赶紧起来,再不起来可迟了,老太君那边可不能触了她的霉头。
周宓无奈,只得起床,任凭奶娘拉着穿衣洗漱。一通折腾下来,清醒大半。
作为成年人的灵魂,周宓虽然有起床气,但是还是会控制好,不会发作。心中想,啥时候才能自立门户过自己的日子睡到自然醒啊。这一天天的,不上班比上班还累人。
一通折腾,众人给老太君简单请过安后,坐上了各自的马车。
请安的时候,周宓见到了钟姑娘,整个人更瘦了,气色也不好,身边的丫鬟和她一样都是蔫蔫的。
周宓朝她看的时候,她想过来找周宓,被身边的婆子扯的立住了。
周宓朝她含笑,做了一个莫怕的口型。钟月华神色才缓和下来。
周宓来时是和钟月华坐一起。回去的时候,变成了和李姑娘坐一车了。而瞧见钟月华和三小姐上了同一辆车。
到了车上,李安茹神采奕奕的看着周宓,亲切的招呼,让她靠近点坐。周宓心想,到底是年轻,熬夜也不受影响。
于是,听话的靠着李安茹坐着。
李安茹的丫鬟和周宓的丫鬟则坐在了外侧。
坐定后,李安茹让丫鬟变魔法一样的拿出了一堆点心,还有一只油光蹭亮的烤鸡。
周宓吃惊的看着李安茹。李安茹说道,到府里还得到大晚上的,这一路漫长,不吃点喝点,很难熬。
周宓的丫鬟见状,深知周宓平时里最喜欢吃点心,看着不吃那肯定是忍不住的,于是拿出了一早泡好的红茶和四个可爱的仕女图案的莲花杯。
以前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周宓的习惯是每天早晨煮好一壶红茶,冬天会加陈皮一起煮着喝,春天则会待茶水凉好泡上柠檬。喝的时候再舀一勺土蜂蜜,喝下去又通肠胃,又美白。
可惜这个地方至今她也没见着过柠檬。只在冬天的时候喝一点陈皮红茶而已。因着年幼,父母亲不肯她多喝,责令丫鬟婆子们看着,莫要让小姐喝太多茶叶水,后面周宓磨了父母许久,拗不过她也就同意每天早上能允许喝淡淡的一杯。
周宓让春桃给李安茹,和她的丫鬟各自也倒了一杯,示意她们就着点心吃。
墨羽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家小姐,再看见周宓将一块桃花酥递给了春桃,笑着说,桃子遇桃花,一家人碰到了,尝尝。
春桃神色自然的接过吃了起来。
正在墨羽震惊的时候,又看见周宓递了一块绿豆糕给自己,墨羽姐姐看着这个绿豆糕和你衣裳一个色,你尝尝是不是一样好吃的。
“姑娘拿给你,你接着便是了。杵在那边做什么”李安茹笑着说道。
墨羽这才接了点心。
李安茹主仆二人看见周宓主仆二人就着茶水,吃的满手香甜,于是也跟着吃了起来。
周宓又给李安茹添了茶水,李安茹边吃边开心的说,怎滴你的茶水这样好喝,一点也不觉得苦涩。平日里喝老太君的茶水总觉得太苦难咽。
周宓笑道,这个是我原先家里哥兄长从任上托人送来的高山红茶,选的是今年的头道嫩叶子,又请了老道的制茶师傅炒制,杀青揉茶炒制发酵都比寻常红茶繁琐了一些,故香味更浓茶涩更淡。
李安茹低下了头说,怪不得表哥他们都喜欢你,妹妹你懂得真多。
又说,我如果能如果你一样足智多谋,才学横溢该多好啊。
周宓拍拍她的手说,你出身世家,无论如何你都是嫡女,养在老太君身边,这些都是旁人难得的。
李安茹喃喃说,不一样,最多今年年底我就要回去了。家里也该说亲了的。我怕。
周宓看她年幼,于是出言说道,妹妹莫要这样想,你小小年纪,即使不知道以后如何,但是过好当下总是对的吧。开心一刻便是赚了一刻。
春桃接茬说道,李姑娘,我们家姑娘说的对。我小时候因为家里兄弟姊妹多,哥哥年纪大了一直没有娶亲。后面为了给他讨老婆,我爹就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因为我长得端正又乖巧嘴又甜,牙婆子特别喜欢我,将我带进了府里。我运气又好,没几年碰到了我们小姐。我以前在家我娘总说人觉抗不过命的。我不知道您是遇到什么事,但是我们小姐说的对,要每天开心的过日子。
“那你怪你爹妈吗?”
“刚开始怪呢,现在不怪。我们小姐说我的父母都是小农,土地里刨食看天收。哥哥年岁又大了一直没有娶亲,底下弟弟妹妹又嗷嗷待哺,他们也是没法子,所以要多体谅父母不容易。即使不原谅,也不需要憎恨。人生很多美好的事情,要把心腾出来装好的,不要装怨恨和烦恼。”
周宓微微点头,赞许的看了一眼春桃。
春桃又说,而且呀,我来府里并未受多少罪,又遇到了小姐。她教我识字,算术,我已经能看懂账本了。我要在家里,那一辈子就是找个庄稼汉,过和我娘一样的日子。所以,小姐说的对,只要我一直每天认真过日子,我一定过得更好的。小姐你说对不对?
周宓笑道,对的对的,我一定让我家春桃过上地主婆的好日子,到时候春天的小毛桃变成水蜜桃。
春桃咧着嘴信任的看着自己主子,笑的和花一样,丝毫不介意嘴角边还挂着点心渣。主仆两人笑成了一团。
边上的墨羽讶异的看着春桃和周宓,这对主仆原来相处的和姊妹一样。
李安茹也很吃惊,看着周宓最规矩不过,居然允许奴婢一起喝茶吃点心,还能参与聊天。
周宓看着这对主仆,哑然失笑,未做解释。只是吃完东西,又马车颠簸,便有了点困意。
春桃看见小姐精神萎靡,立即给她腰部靠背调了调,又小声问:小姐你若困了就赶紧睡一会,靠枕不舒服的话,枕着我就行。
周宓乖巧的点点头,和春桃说行,你要是累了便唤醒我。春桃清脆的答应了一声。于是周宓和李安茹说了声抱歉,便依着春桃睡了。
留下的李安茹主仆都陷入了沉思。
晃晃悠悠,终于在傍晚时候回到了府里。侯爷和夫人赵氏已经带着众人等待在大门口处,乌压压一片。
看见马车靠近,侯爷和夫人迎了上来,其他人垂手站定。
老太君被搀扶着下了马车,笑道,你们都出来迎着作甚?自家人还讲这些虚礼。又对赵夫人说,你家老爷公务繁忙,这等事还劳烦他。
赵夫人还未说话,侯爷便扶着母亲朝着府内走去,笑道,儿子也有几个月未见到母亲了,每日里在家只要想到母亲在乡野之处该多辛苦,心中痛楚难忍。今日母亲愿意归来,我甚是高兴,哪有不出来迎接之礼。
老太君满意的点了点头,说老爷平日里操劳,也要保养身子,后宅内院之事交给夫人打理就是了。你几个兄弟媳妇也帮衬着。一家子齐心合力才好。
侯爷夫妇点头称是。众人簇拥着老太君进去。
周宓的丫鬟看见小姐回来了,高兴的立即迎上来。笑道,姑娘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呢,都比我高了一指。
周宓笑着说,我不在的日子,姐姐们也更好看了。然后转头看各自院里的人都分别迎着自己的主子,便冲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秒懂,随后悄悄消失在人群里。
周宓在绿芫的搀扶下跟着众人依次进了老太君的住处。
老太君到了自己院里,回身看见众多儿孙、媳妇们都跟着来请安了,笑道,今日坐了一天的车,我也乏了,你们且散去吧。明日里再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又转头对几个女孩子说道,今日里你们都让大厨房那边安排用餐吧,吃完早点休息,你们娇花一样的人呢今日里也累着了。
众人依言退去。
只侯爷和夫人,二房和三房夫妻,加上侯府世子夫人刘氏一并留了下来,伺候着老太君用膳。
待众人走后,老夫人只做稍微洗漱,换了身家常衣服。出来看见儿子和儿媳妇都站在厅内饭桌前等着自己呢。
于是笑着对丫鬟红玉说道,也不先请老爷夫人落座的,越发不懂事了。
红玉赶紧笑着说,请了,老爷和夫人非要等您呢。
公爷和夫人忙笑着回复,母亲一路舟车劳顿还未餐食,儿子儿媳反倒坐着,也太不知礼数了。
说着孙媳妇刘氏上前搀扶着老太君落座,又张罗着布菜。
几人安静的吃完,刘氏又让下人端来了茶水请祖母和公婆漱了口,净了手,一面搀着老太君来到卧榻半躺着休息。又端上新茶奉上,笑着说,这是今年新出来的老白茶,晚上喝最是错不了。
周老太君冲着孙媳妇笑言,你这孩子最是心细孝顺。我和你家老爷夫人说一会话,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丢给下人们伺候着就行。
于是刘氏依言退下。
其他婆子丫鬟都依次退下。屋内只剩下老夫人和儿子儿媳妇们。
老太君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等怎么看待那个贱人的事情?
三爷自来就是最凶悍野蛮的,开口便道,直接打死就死了。还能让这个贱人污了我那外甥的名声不成?
二爷笑着接茬,三弟还是这样,一遇上事情就打打杀杀,甚是粗鲁。
三爷看着二哥这个嘲讽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立马回嘴,你风雅你知礼,你怎滴三天两头被人撵上门来?躲着跟缩头乌龟的人是谁?
二爷上前就要打上来,被二夫人张氏使命拦着才没能得逞。
老夫人一看这样,又觉得头皮发疼,指着三爷说道,孽障,我还在呢,你就敢混不吝的打兄长!
侯爷大声咳了一声,呵斥道,三弟你莫要胡闹。
三爷这才像泄了气的气球,只是嘴里小声嚷嚷,要不是母亲和大哥在,今日定和你没完。
这边周宓的丫鬟春桃急冲冲回来了,来不及喝口水就嚷嚷着,小姐小姐,钟小姐不吃不喝两天了,整个人就剩口气了。
她娘急得不得了,只抱着她哭。现在她们院子被拦着死死的,外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绿沅奇怪的问,那你怎么进得去的?还有小姐你和春桃再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春桃心直口快的答道,她们院里的……。
还没有说完,就只见周宓一边开口,你且说钟姐姐有找我吗?
一边朝绿芜摆摆手,让她禁言。
春桃吐吐舌头,接着说,“钟姑娘带话说,她现在生不如死,不知如何是好。妹妹一直聪慧异常,如今也只有妹妹可能有办法了。万望求妹妹如有办法救救她,以后定当做牛做马伺候妹妹。如果肚子里那个讨债的有命活着长大,一定让他将妹妹当做再造母亲对待。
只是她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妹妹也只是闺阁女子,能救就救救只是千万不能牵扯妹妹。如果不成,她死了,请妹妹每年的四月海棠花开的时候,折一支海棠花放到她的坟前就感激不尽了。”
说完,春桃流下了眼泪,感叹,小姐,我们帮帮钟小姐吧,好可怜。
绿芫听到生啊死啊,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了,再不敢多问。
周宓抿一口茶,迟迟没有说话。只愣愣的发着呆。半晌叹了一口气,唉,造孽啊。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她造化了吧。我也只能试试给她肚子里这个娃一条生路吧。
转头吩咐绿芜说自己舟车劳顿,有些发热了,去禀告母亲,再去请顾医生过来。又让春桃去告诉钟姐姐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方长。
又让奶娘去找自己在府里当值的大姐过来,说是难受的什么也吃不下,只想吃姐姐烧的酒酿圆子卧蛋。
再让春桃传完话后,偷摸传话给自己哥哥留下来在家帮衬的伴读小厮在哥哥的书房等着。
做好这一切,又让绿芜找来在自己房内当值养花的丫鬟兰心。
这丫头和自己同龄,身高体重差不多,样貌也有六七分相像,本来是外面的浆洗衣服的四等丫鬟,周宓瞧着有用,便在成了让她和自己调换一下衣服,躺在床上。
又忙叨叨的让小丫鬟们帮忙研墨,写了一封信。
做完这一切,便累的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等大姐来了,看见周宓穿着小丫鬟的衣服,神情疲惫的歇息着。
这大姐立即警觉起来说,小四我和你说,你又搞这出。你莫要作妖,今个再求我跟着你胡闹,我可不答应。
大姐又接着吐槽“上次你搞这个,非装个男的带着你外甥出去万花楼看新来的花魁。结果好了,和几个哥儿们划拳猜谜,喝的稀巴烂,吓得我一夜没睡。后面被爹娘知道了,你外甥被爹娘和你哥哥各揍了一顿,一个月没下床。你哥也就是我大兄弟放话了,咱家再有人陪着你胡闹,打一顿撵出去!你今个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我先回去了,我还有很多活要做。”
说完就要走。
周宓直接一个金簪子塞到姐姐手里,笑道,“今个真不是胡闹,得了个金簪子,我戴着年纪不适合了。想着就是姐姐戴着正合适。”
她大姐一看黄灿灿的金簪子,上头虽然只雕刻着一只叶子,一只知了趴在叶子上,栩栩如生。当场就直了眼。这个心里知道要走,但是就是迈不出脚。
周宓说道,“姐姐,好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不得互相帮衬着啊?我得了好东西,哪回少了你的?”
说完瞧着她大姐面容有所松动,趁机又接着说“就是我那外甥,你亲大儿子,他那差事也是我磨着哥哥给他送到沈府给沈公子身边使唤的。别的不说,就现在我这个外甥熊豆子比和他一起长大的来福家的顺子体面多少?”
她姐姐被磨的没办法,想想周宓说的对,又喜欢这个金簪子喜欢的紧,让她退回去是万万舍不得的。
只得无奈的问道“说吧你想要我干嘛?”
周宓看见她这个便宜大姐松口了,立即笑着说,“好简单。你赶紧回去让熊豆子给我传个话。我写了这封信,你拿好,给豆哥儿拿给沈公子就是了。保证这次不会挨任何打。”
她大姐将信将疑的接过信,疑惑的看着周宓,那神情仿佛说,就这样简单?我怎么不信呢?这信里没瞎写什么吧?
周宓看出来后,又笑道,姐姐,真没事情。只不过我在村里住了几个月,得了些好东西。这次回来了,我不得送点礼物还还人情?我们又不是那种只知道占别人便宜的人家。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府里的小姐了,我还能瞎来不成?
她大姐想着,沈公子和小四是一起读过两年书的同学。平日子又经常让熊豆子帮忙互送点礼物。这个也是常有的事情,应该不会作妖。
于是带着金簪子和信,开开心心去办事了。
这时春桃也回来了,周宓看她累的很,于是让她在家守着休息。便让绿芫一起出去。
绿芫和周宓驾轻就熟的摸黑从僻静处的小门出去。
这处门向来僻静,没几个人知道。这处也因着周宓家祖辈在周家多年才知晓的。这块平日里也没人来,只留了一个年岁老的守门的婆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