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蕤缓步而行,望着穹顶,这时,云雾散去,雨过天晴,满天繁星灿烂无比,连一点儿浮云的都没有。
“都很有实力嘛!”他带着笑意,自言自语。
祭坛外,围观的群众中一眉毛花白的老者,十分笃定地说道:
“要输了。”
覃嘉树听闻此言,凑了过去。
老者将祈雨的原理与周围的年轻人解释了一遍后,又道:
“毕竟神巫又不是娅皇,怎么能凭空造物呢?”
“娅皇?”覃嘉树对这个陌生的称呼略有不解。
“就是太一啊,”老者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下,“你们虎邱镇应该应该叫盘王,对不对?我年轻的时候,还去参加过你们那的盘王节呢!都是一个神明,各个地方的称呼不一样而已。”
“原来如此,”覃嘉树两指扶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者摇了摇头。
“我看未必。”
覃嘉树寻找声音看去,只见是一个差别不多同样年纪的老奶奶。
“老头子,难道你没有听过关于高家小子的传言吗?”
“你是说”
“你看他眉间,他可是九神抚顶的三眼神巫啊!”老奶奶又道:“据老人所说,我们清川的第一任神巫就拥有三只眼睛,神通广大,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覃嘉树闻言,立刻看向正徐步走上祭坛的高蕤。
仔细盯着他的两眉之间,果然,有一线浅浅的金光,在烛火的照耀下,时隐时现,若不是他视力极佳,还不一定看得见。
覃嘉树又回想起了,十几年前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确实也有一道金线,而且当时更比现在明显,还以为是画上去的,就是妇人贴花黄那样,没想到竟然是天生的。
清川这些身具灵明之力的巫师们,都会在十岁之前有一个叫巫梦之启或仙人抚顶的遭遇。
他们会在梦中,遇到某个神仙或祖灵,与之携手上天,最后接受抚顶的仪式。由此,巫师便得知了自己需要供奉的是哪位神祇,而这位神祇就是自身灵明之力的来源。
在传言中,高蕤曾于梦中遇到九大神明与他抚顶授礼。
九神抚顶,这是闻所未闻的,几乎没有人相信,大多认为是高氏土司为了神巫家传故意制造的流言。
行至一半,高蕤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只见他转头向蓝兰兰所在的方向询问道:
“可否借青铜小鼓一用?”
蓝兰兰想了一下,很快就答应了。
“可以。”
蒙夕好接过蓝兰兰的小鼓,送上了祭坛。
此时,夜色幽蓝,星河璀璨,晒谷场外的杂草丛中,萤火虫一闪一闪的。
高蕤接过青铜小鼓,知道它虽然外形不算特别惹眼,却是乌婆族中有名的法器,呼风唤雨鼓。
青铜小鼓,约宽二十公分,高十来公分,浮雕有许多图案。
鼓面的中心是一个十芒的太阳,四周有云纹、雷纹环绕,一圈一圈又一圈,边缘浇铸有四只憨态可掬的小青蛙。鼓身刻有两道蜿蜒的水流,代表清水河与湘川,还有许多姿态灵动的白鹭。
祭坛上,高蕤神情肃穆,左手侧抱着青铜鼓,右手以食指轻轻点在那一坛清水上,只见他那长着长长睫毛的眼帘缓缓垂下,轻薄的双唇微微翕动,在如春兰绽放的气息中,咒语一句一句念诵。
伴随着他食指快速地离开那坛子清水,众人大惊,一条水流竟然以轻灵而迅捷姿的态追随而出。
随后,高蕤一个飘逸的转身,使得那道清明的流水再次变长,待他的脚尖回到原地时,这水流已然首尾相连,就像一条水龙一般,绕着他的身体循环游动。
赞叹之声再次如同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祭坛。
“不愧是神巫啊!”
“你看,我就说嘛,他肯定有办法的。”
“别急啊,好戏还在后头呢!”
蓝兰兰虽然佩服高蕤的法术之神异,但是并不认为他有任何机会可以扭转这场输赢已成定论的比试。
“火生得再旺,再漂亮,也无法改变没有米下锅的事实。”
火光摇动的祭坛上,高蕤抱着青铜小鼓,身环清流,自歌自舞,其词如下:
飘渺之高天兮,
云君神通。
与日月齐光兮,
帝服驾龙。
损有余补亏兮,
天道所衷。
哀民生多艰兮,
忧心忡忡。
四方惠风来兮,
借云满空。
甘霖时雨降兮,
五谷得荣。
百姓欢颜见兮,
盛祝君功。
初听之时,人们只觉得歌声婉转,悦耳动听,如同一个有情人将其思念娓娓道来,又如一个孩子复述所崇拜的英雄之事迹。
渐渐的,众人竟然像喝了什么陈年美酒一样,如痴如醉,直到俊美的少年神巫唱到那句“四方惠风来兮”,忽然,四面八方的风徐徐而至,才令他们清醒过来。
然后,与青铜小鼓的拍击之声同时传到耳朵里的,是一声极为清晰的蛙鸣。
人们大惊,四处搜寻,后来他们发现,这如此真实的蛙鸣竟然出自神巫之口。
接下来的每一句唱词结束时,神巫都会学青蛙鸣叫几声,情状好似一个儿子向父亲撒娇,请求好处一般。
当“借云满空”之句刚刚唱完,众人惊讶地发现,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了。
神巫接连拍了三下鼓面,又向着高天叫了几声蛙鸣。
与此同时,一道非常明亮的闪电击破夜空,片刻后,震耳欲聋的雷鸣吓得婴孩啼哭,老人打颤,连青春的人儿亦心有余悸。
那几盆原来极为旺盛的火,此刻,已如风中之残烛。
没过一会儿,词已唱毕,神巫又击了三下鼓,叫了一声蛙鸣,声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忽然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打在人们的脸上。
众人一边扛着板凳或架着手往祠堂、谷仓的屋檐下逃窜,一边大叫:
“神巫大人,快收了神通吧!”
覃嘉树就这么隔着雨,凝视祭坛上的高蕤,只见他滴雨不沾,嘴角莞尔,似乎带着一点点孩童的顽皮,静静地看着众人四散而逃。
或许是因为覃嘉树的镇定与众人的慌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蕤也在数不清的人影攒动中将目光投向了他。
嘈杂、混乱的人群像极了奔向汪洋大海的滔滔江水,势不可挡,而他们,是站在岸上的落寞的人,一个在此岸,一个在彼岸。
就在雷霆一闪而过之间,二人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不知道为什么,覃嘉树似乎在高蕤带着笑意的眼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孤独,以及一种深邃的,仿佛来自千年以前,刻在骨子里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