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兰兰呆呆地望着天上的落雨,像一个被人扎破了的鱼泡一样,软趴趴的。
众人都慌慌张张地挤到屋檐下躲雨。
蒙夕好和蒙晓善看蓝兰兰一动不动,知道她此刻一定备受打击,只能一起搀扶着她进入祠堂内。
“什么天才,什么百年不遇,呵,通通都是狗屁。”蓝兰兰喃喃自语。
“蓝姐。”蒙夕好晃了一下她。“振作起来啊!不是你说的嘛,胜败乃兵家常事。”
不晃还好,这一晃,只见她两眼一翻,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完了,蓝姐死掉了。”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忽然喊了这一句。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看了蓝兰兰的样子便哈哈大笑起来。
蓝兰兰听闻此言,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才死掉了,你们全家”
她话没说完,就又觉得脑袋昏昏的,急忙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先休息一下吧!”蒙夕好劝她。
“热水,谁搞点热水来,最好放一点红糖。”蒙晓善向周围的人询问。
过了一会儿,有一本寨的年轻妇人端了一碗放了红糖的热水过来,几人道了一声谢,给蓝兰兰喝下,如此,她才开始慢慢恢复力气。
高蕤挪开了与覃嘉树的对视的目光,复念了一个咒,击了一鼓,数个弹指间,那雨势渐收,没多时就停了。
天上乌云飞快地流动,也慢慢散去。
高蕤下了祭坛,进入祠堂,径直向蓝兰兰走去,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借着祠堂内微弱的灯火,人们看到神巫周身滴水不沾,大氅熠熠生辉,与众人狼狈不堪的落汤鸡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多谢。”高蕤道谢的同时,将那面青铜小鼓还给了蓝兰兰。
蓝兰兰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接过手,更没有说一句话,还是蒙夕好替她收下了。
“我知道,有人对神巫之位的继承颇有异议,但是,神巫是谁,并非由人所定。”说到这里,高蕤将手中的那被锈迹侵蚀的锁妖铃摆到众人面前。“而是,锁妖铃的选择。”
原来,之前历届的神巫之所以大选,只是为了找出那些有可能摇响锁妖铃的人。因为,按照过去的经验,每一个被锁妖铃选择的神巫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灵力强大。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才诞生了大选十杰的巫师赛事。
但是,从高蕤五岁开始,锁妖铃已经选定了他。
所以,也就不需要进行大选了。
“虽然已多次说明,你们当中必然还是有人不信。”高蕤环顾众人,“那么,就请上前来,如果有人能摇响此铃,我今日,此刻,就将神巫之位让与他。”
听闻此言,人群中泛起了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嗡嗡的,像蜜蜂一样。
刚开始,还没有人敢上前,生怕背负了僭越的名号,然而,当一个不知名的混小子大胆站了出来后,便不断有人接过神巫之铃,拼了命地摇晃。
奇怪的是,即便是人们亲眼看到铃舌已经撞到壁上,也不曾听到一丝动静。
至此,那群少年巫师们,已无一人对高蕤继承神巫之位的正当性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因为如此强大的实力,即便大选,也无任何一人可以击败他。
“是什么法术?”
蓝兰兰终于在高蕤转身离开之际,问出了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虽然她并不想显露自己的无知,毕竟祈雨之法是她们乌婆族的奥秘神通,可是如果这个疑问一直不能解决,她一定会不断内耗,这是她多年以来的经验之谈。
“蛙鸣借云法。”高蕤头也不回地往祠堂外走去,“是你们乌婆族某个未知其名的先祖所创。”
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只见他忽然停了下脚步,又道:
“说来运气也好,就在本寨后山的五百多里外,今晚一直有一片雨云徘徊,而那地方雨水充足,所以才有机会向云中神君将此云借来。”
众巫师们对他的实力已经无法用常理估计,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还是为了让蓝兰兰,甚至是乌婆族有台阶下而编造的借口。
在倾慕无比的目光中,在发自肺腑的称赞里,高蕤离开了祠堂。
侍者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他沿着祠堂边上的小径,上了一个小坡,穿过了两棵高大而年老的荔枝树,拐入了一个小巷中,朝自己下榻的地方走去。
高蕤当然知道,他们羡慕他,羡慕他的出身,羡慕他的强大的实力,羡慕他有一个当神巫的祖母。
然而,又有谁知道,又有谁曾问过他:
“这,是你发自内心的选择吗?”
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选择,他不可以选择,他的命运中没有其他选项。
在烛光黯淡的巷子里,在一阵阵夏虫的鸣叫中,高蕤想起了最早的一段记忆,自己命运的肇始。
那是一个也像现在一样的日子,刚刚下过雨,连天色都十分相似,气候微凉。
据后来祖母所说,他那时才三岁。
晚饭过后,祖母早早就替高蕤洗掉了一身傍晚玩耍时出的黏汗,他躺在床上听着祖母讲述清川之地的古老故事,渐渐的,灯火阑珊,困意袭来。
在那幽深玄妙的梦境中,他遇到了九个记不清面容的人,祂们牵着他的小手,向天空飞去,像一只小小的鸟儿。
快乐极了,他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穿过了一道又一道巨大无比的门,进入了一个又一个漂亮的花园玩耍,最后在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之岸停了下来。
祂们说了很多听不懂的话,然后将手一个叠一个放在他的头顶。
小高蕤只觉得很好玩,正要伸手去摸祂们的手掌。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那古奥的语言尚在飘渺云天中徘徊,祂们却已经了无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霞翻涌在五彩缤纷的天上花园中,日月同时悬于头顶,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随后,脚下一空,他就跌落了下来。
这时,祖母正坐在靠近窗户的竹榻上,对着明亮的灯火刺绣帕子。
听到了小孙子的大声呼叫,她急忙赶到床边。
高蕤睁开双眼,只见祖母定定地看着他,那绣花的针线和帕子一同从她的手中毫无征兆地滑落了。
祖母的那个眼神一直刻在他的脑海中,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除了深如黑渊的恐惧,余下的都是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所酿造的悲凉。
从那天之后,他的两眉之间就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金线。
因此,他时常生病,也经常陷入迷乱的时空旋涡之中,重复着同一个漆黑的梦。
他开始吃土,学青蛙鸣叫,甚至从身体放出闪电和日光,有时又好几天一语不发只是盯着一朵花儿看,觉都不睡。
在十岁之前,祖母都禁止他离开院子。
所以,他的童年是孤独的,天空是四四方方的,他看不到太阳从何处升起,也看不到月亮在何时落下。
他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哥哥和姐姐放学,那时,在经过祖母的允许后,他们就可以进入院子半小时。他们会给他带路上捡来的石头、一只绿色的咿呀虫、或是一个像西瓜一样的小果子,但那不能吃,因为是有毒的。他们还会讲上学的事情,教他读书写字。
那时候,高蕤对上学有着莫大的期待,而且早早就已经将课堂的知识学完了。
但他从来没有上过学堂,哪怕一天,取而代之的是对巫术的学习。
在祖母举行法事的时候,他会被允许与祖母同行,得以暂时离开院子,但必须戴着大大帷帽,将脸和身体罩住。
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透过纱巾看祖母跳起傩舞,一次又一次,以至于在梦中他都在跳舞,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铭记于心。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唱词,念诵过一句又一句的咒语,倒背如流。
没到五岁,祖母便打开了龙鳞宝卷给他观摩,不出所料,高蕤可以看懂里面的某些内容。由此,他看到了天底下所有巫术的源头。
小高蕤放下龙鳞宝卷,小小的手抚摸过卷面,忽然抬起头来,那双大大的眼睛噙满了泪花,好似水中的宝石,他带着哭腔问道:
“所有人,都会死吗?”
祖母不敢看他,因为她的眼睛也泛着泪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
伴随着稚嫩的抽泣之声,如珍珠般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在宝卷上,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水滴坠于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