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景(1 / 1)

我欲逢春 瓷器小鸟 4743 字 13天前

马车稳稳地在道上行驶。

“小姐,您跳下去的时候可吓死奴婢了。”小梨一边唠叨,一边抓起柳衣衣的手,给她擦去手上的血迹,“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给老爷夫人交代。”

柳衣衣还神色激动地摸着方才那支箭。

这一个月杨昭华不让她出去,她闲得发闷,便研究起这个世界的修炼功法。还缠着杨昭华教她射箭。

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学生,进步得很快。只是每日盯着靶子射,她也不知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

今日一试方知,她竟如此厉害,一箭便射死了那头虎妖。

修炼果然很有意思。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它松开又合拢,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气。

健康的活着真好。

她看向从上马车开始,便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的狼狈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景。”

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这声音实在说不上好听。那少年仿佛也知道,吐出这三个字后便抿紧唇不再开口了。

“谢云景。”柳衣衣将他的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又问,“你是哪里人,可还有家人?”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应该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少年抬起头来,黑曜石般的眼珠里带着倔强,柳衣衣不得不承认它很漂亮。视线滑过脸上的那道疤,笑容僵了一瞬。

真是可惜了,这样漂亮的一张脸。

“那便好。”柳衣衣愉悦道,“我买了你,你是要跟我回家的。”

既然是无家可归之人,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家很大很漂亮,还有一只小狗,跟你很像,你一定会喜欢的。”柳衣衣托着脸颊笑眯眯道。

小梨拽了拽她的衣袖,踌躇道:“小姐……”

哪有人和狗像的。

柳衣衣笑而不语,仍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看他。阳光透过被风掀起的帘子洒在她脸上,那双杏子眼几乎要弯成两个月牙儿,彰显着主人此刻的好心情。

谢云景别过眼,垂眸去看伤痕累累的手,半晌,才闷闷道:“小姐救了我,我的命便是小姐的了。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柳衣衣歪头疑惑道。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才不会让他轻易死掉呢。

马车停在相府,柳衣衣率先撩起帘子跳下车,顺手将手中的弯弓递给车旁的侍卫。

门口有小厮守候,见柳衣衣跳下马车,忙行礼问安:“小姐。”

柳衣衣点点头,抬步迈上台阶,在将要跨过门槛时,侧头朝门外小厮吩咐道:“传个医师到我院中。”

小厮这才看到后头由侍卫搀扶着的伤痕累累的少年,心下一惊,以为是自家小姐又在外面惹了事,向他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柳衣衣将他安置在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很大,且一应俱全,可见平日丞相夫妻对这个女儿极尽疼爱。

推开镂空木门,是一条青石板路。青石板路歪歪扭扭,形成了个半圆,将院中的一处小池塘包裹其中,上面还飘着几片浮萍。

院中的小屋建筑精致又不失典雅。北侧是柳衣衣的卧房,此刻静静地矗立在树木与阳光的光影之中。卧房旁边的侧房被改成了她的书房。

西侧有许多房屋。其中一间是小梨的住处。在那旁边,是柳衣衣的小库房。

柳正清和杨昭华宠爱女儿,平日得了什么稀奇玩意儿或是京城中出了什么流行的,统统送到柳衣衣院中。以至于柳衣衣年纪轻轻,便拥有了自己的库房。这些年的积攒,库房都快堆成座小金山了。

再往南还有柳衣衣央求母亲新添的小厨房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房间。

只有东侧,孤零零的只有一处房屋,倒也算得上清静。院中有好几颗梨花树,唯有东侧厢房与柳衣衣卧房相隔的空地上的这颗梨花树生得格外高大粗壮。

粗壮的枝叉一路延伸至房顶,在清灰小瓦上铺满一层白色花瓣。东北侧整个角落都被梨树的阴影掩盖,厚厚的铺了一层白色“地砖”。

此时正是梨花开的时节。

柳衣衣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东侧那间单屋上。她伸手指着那间屋子,对谢云景道:“今后你就住那儿。”

“小姐……”小梨扯了扯柳衣衣的袖子,“那是辛澈的房间。”

想到辛澈,柳衣衣心中一跳。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森寒的声音:“小姐。”

“!”

柳衣衣猛地向前跳了一步,转身气冲冲道:“你走路没声的吗!”

那声音像自你身后爬上了一条阴翳的滑腻腻的毒蛇,令柳衣衣非常不舒服,几乎是立刻,身上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少年一身玄衣,几乎要融入树下阴影中。精致的五官如霜似雪,鼻梁高挺,眉目深邃,毫无瑕疵的一张脸透着森森寒意。

他比柳衣衣梦中的容礼多了一份青涩,还没有日后的阴鸷狠戾。不过他这张脸,柳衣衣每看一眼,便觉得自己少活一秒。

辛澈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冷冰冰道:“禁闭结束了。”

经他一提,柳衣衣这才想起来,一月之前“柳衣衣”落水之后,他便以“护主不力”的罪名被打了板子关了禁闭。

竟忘了这茬。

柳衣衣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视线触及少年腰侧的剑,仿佛下一秒便会划破她的脖颈。

“你回去休息吧。”她顿了顿又吩咐道,“你收拾一下,以后不必来我院中了,搬去侍卫耳房住吧。”

在没想好解决方案之前,柳衣衣一眼也不想看见辛澈了。

辛澈盯着柳衣衣神色,见她不似玩笑,视线触及她身后伤痕累累的少年,唇角轻扯,敛眸遮下眼底寒凉。

这是又找到新的玩物了。

“谢小姐。”嗓音冰冷,听不出其中情绪。

少年身形修长,身上那件侍卫服短了一截,露出布满鞭痕的腕。行走在树下绿荫,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将视线从辛澈背影上收回,落到一边的谢云景身上,眉头舒展开来:“小梨,你带他安置一下,晚饭不必等我,我在阿娘那吃。”

小梨点点头,带着侍卫和谢云景走了。

丞相府,杨柳居。

柳正清换下官服,净手在饭桌入座。他忙了一天,此刻腹中饥饿,执筷去夹离他最近的那道菜。

“啪——”

伸出的筷子被打了回去,杨昭华斜了他一眼:“等衣衣来了再动筷。”

“夫人未免太过偏心,”柳正清委屈道,而后又把火气撒在柳衣衣身上,“这臭丫头,吃个饭也迟到,越来越不像话!”

“爹爹又在说我坏话!”

人未到,少女脆亮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二人一同向门口看去。

少女神采飞扬,踩过一地花瓣,步履悠然地朝此处走来。

她的肩上落了几片花瓣,瞬间盈满了一室花香。

柳衣衣不喜欢一个人吃饭。起初她会拉小梨吃饭,小梨是侍女,总不肯同她一桌吃饭。即使她强拉着她坐下,小姑娘也是战战兢兢,根本吃不好饭。

柳衣衣索性不再为难她,改去杨柳居蹭饭。

柳衣衣在杨昭华身边落座,杨昭华伸手替她拂去肩上梨花,眉眼柔柔轻声道:“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柳衣衣脆声道。

柳正清看着面对柳衣衣时温柔如水的杨昭华,幽怨道:“你再不来,你爹就要饿死了。”

柳衣衣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柳正清暗叫不好,下一秒就听她道:“爹爹日理万机,下了朝也要同朝中好友喝酒论事,今日怎得闲回家吃饭了?”

杨昭华不喜柳正清喝酒,他平日也是不沾酒的。

半月前因好友相邀,推拒不得,喝到三更天才回家,第二天更是直接睡到日上三竿。若不是恰好赶上休沐,怕是连早朝也误了。

因为此事,柳正清一连好几天都被迫睡在书房。直到近几日才搬回卧房睡觉。

这臭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正清悄悄看了眼杨昭华。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好在没有生气。

他悄悄松了口气,瞪了柳衣衣一眼,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杨昭华夹了块肉放进柳衣衣碗里,不经意问:“你把辛澈调走了?”

“阿娘知道了?”柳衣衣惊奇道,说罢,她又反应过来。

杨昭华是掌家人,平日对她又极为关注。调走的是她的近侍,她自然第一时间知道。

“我今日新买了个人,准备留他在我身边做侍卫,就把辛澈调走了。”

杨昭华:“辛澈自小进府就被你要了去,跟在你身边,一直是以贴身近侍着力培养他。”

“他跟你也许多年了,对你也足够了解,不如将他一起留在身边,耳房那边也不少他一个侍卫。”

“阿娘,我不喜欢身边留太多人。”柳衣衣咽了口饭对杨昭华道,“而且今日我在斗兽场看他身手不凡,他不会比辛澈差的。”

“斗兽场?”柳正清闻言惊讶道,“我听闻今日斗兽场出了件趣事,莫不是和你有关?”

“若是关于那虎妖的,应当就是吧。”柳衣衣继续埋头吃饭。

“哈哈哈——”

柳正清突然放声大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爹,你没事吧?”

柳正清清了清嗓子:“爹爹就是太高兴。看谁以后还敢说我柳正清的女儿是个废物——”

“咳!”

杨昭华“咳”了一声打断他,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柳正清自知失言,讪笑两声道:“衣衣啊,爹爹不是这个意思……”

柳衣衣自然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

柳正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才思敏捷,多智近妖。年轻时也是闻名一时的剑修。

杨昭华更不必说。西陵的凌云将军,深得圣君重用。一支凌云箭,杀遍九国十六州,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女战神。

世人皆以为二人的结晶本该是天之骄子,旷世奇才。

可到了修炼的年龄,“柳衣衣”迟迟不得窍门,竟是连修行的大门都进不去。自此沦为皇都的笑柄。

只是大家迫于柳家门庭,这些话从不轻易放在台面上说。

可即便如此,也给杨柳夫妇二人心底扎下了一根刺。

他们为“柳衣衣”寻遍名师,都无济于事。

有名士言其曰:

此子心魂有缺,乃朽木不可雕也。平安度过一生,已是幸中之幸。

自此,杨昭华便不再试图让“柳衣衣”修炼。

只要她开心,他们自会护她一生平安喜乐。

柳衣衣突然伸手,指间甩出一道灵光。

“坷拉——”一声,角落里的花瓶应声而碎。

杨昭华和柳正清神色懵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柳衣衣得意的弯着眉眼,杏子眼灵气逼人,亮如星辰。

“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柳衣衣,才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

少女嗓子清脆悦耳,掷地有声,在杨柳二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杨昭华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压下心中的激动,组织着语言问道:“你……何时能修炼的。”

她没有给柳衣衣请老师。无人教导,她是怎么修炼的?

“一个月前。”柳衣衣似乎看清了杨昭华心里的疑问,又开口解释道,“待在府中无聊。我不练射箭的时候就去爹爹的藏书阁看书,无意间看到几本关于修炼的功法,很有意思,看着看着就会了。”

柳衣衣掩去了她去藏书阁的真正原因。

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无聊,更多的是她想彻底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有的问题不方便问,问了就要露馅儿,她只能通过这个世界的书籍了解。即使没人会信“换魂”这种离奇的事。

看着看着就会了。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可偏偏杨昭华和柳正清信了。

杨昭华眼尾有些湿润。

她从来不信她的女儿是“朽木”,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你如今炼气几阶了?”

柳衣衣笑容淡了一瞬,说到这,她心情有些烦闷:“只有二阶。”

虽然她还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法则,但她也知道,炼气二阶,也不过是刚刚入门而已,绝对算不上厉害。

“不到一月,你能有如此进步已经很了不起了。”柳正清的大手落在柳衣衣发顶,宠溺地揉了揉。

他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朗声道:“改日爹爹定要给衣衣请来全皇城最好的老师!”

“爹还要给我涨零花钱!”

“好好好!”

“爹你知道我今天多厉害吗!我只用了一点点灵气,那箭就射穿了虎妖的脑袋!”

“那是自然。”柳正清有些得意,“你身边的侍卫,用得可不是普通弓箭,而是法器。这法器放在天机学院里面,也属于上等法器。”

“原来如此。”柳衣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她厉害,而是武器厉害。不过她马上又高兴起来。

离这么远也能一发即中,至少她准头还是不错的。

杨昭华看着父女俩,眉眼含笑。她又突然想到什么,对柳衣衣道:“你新买来的小侍卫,也要请个师父重新教导吧。”

柳衣衣经她提醒,也想起来这事。她支着下巴思索了一会,道:“等爹爹请来老师,让他和我一同修炼吧。”

杨昭华考虑了一下,点头道:“也好,这样方便许多。这几日就让他先跟着府上的其他侍卫锻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