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太在杜家老宅的会客室里招待了佟麟。
端庄大方的杜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弯曲的头发全部披在肩上,稍稍带着岁月痕迹的一张脸上妆容无比精致。她低着头一边往香炉里添着香料,一边问佟麟。
“那个女孩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佟麟坐在她对面的红木椅子里,微微欠着身,显得十分拘谨。
“身体恢复了一些,但有想离开医院的想法。她和我说了几次都被我应付过去了。”
杜太太抬头,眼中带着赞许的神情:“好啊!没想到我们佟麟现在成熟了,能替我分忧了。”
“太太夸奖了。”佟麟起身给杜太太倒了一杯茶。
“我听阿洁说你经常去照顾那女孩,我还以为你心软,觉得亏欠她,才这么尽心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佟麟连忙站起身,双手捧茶递到杜太太手边。
“天底下的事有太多不堪,心软只是无能的表现。今后再也不会了。”
杜太太接过茶望了望佟麟:“难怪今惜当初能看上你——这么聪明俊俏,确实讨人喜欢。不过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想要屹立不倒,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今惜是我和先生唯一的女儿,杜家的将来全都系在她的身上。今惜命苦,没能有一个好身体,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未来女婿身上。这担子可不轻啊!”
杜太太说完,用手扇了扇巴掌大的镀金香炉,闭上眼睛,闻了闻。
佟麟不笨,看出了杜太太的意思——他担不起杜家女婿这个职务。其实佟麟一直也没想过要娶杜今惜。当病重的杜今惜提出喜欢他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拒绝一位不久于人世的女孩很残忍,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至于院长这个职务,他只是觉得做好事之余,当个院长也不错,但佟麟一时不能组织更好的完美的措辞来回答她,只好用力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窘迫。
杜太太瞟了佟麟一眼,目光中若有若无有着一丝不屑。在她眼中,佟麟这种出身的人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佟麟被她的目光刺到猛然开口:“我从没有想过从今惜手里得到什么……”剩下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便深深卡在了喉咙里。
他本来是要告诉杜太太——这个院长,他根本也不想当。但当他想到一个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女孩,正等着他去帮忙摆脱险境的时候,他忽然犹豫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太太……请……我请你相信我……”
杜太太目光闪动。她被佟麟真挚的情感所打动,直觉告诉她,佟麟并没有被杜家的财产所吸引。
她有些满意,笑了笑:“那好吧,我宣布解除你和今惜的婚约。毕竟你们的牵手行为更像兄妹。那……我就认你当义子吧——还有那女孩的健康就交给你了。阿洁和你只要能把她稳住并且照顾好我就不会亏待你们两个的。”
佟麟低下头,声音微弱,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沮丧。
“好吧,太太。”
佟麟深知“义子”这个词,无非是杜太太给自己找的台阶。就像上级给下级画的饼,以前说他是杜今惜未婚夫时,至少一家人还吃了一顿饭,给了他一个院长的头衔。现在什么仪式也没有,就要冠以他义子的名号,他应该拒绝,免得哪天让费心解释,可是人家只是说说而已,自己深究着不放,又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能怎么办呢?
佟麟有些气恼草草答了一句:“多谢太太的关爱。”
就在佟麟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杜太太又突然喊住了他。
“佟麟,约翰医生想要一位助手,你先考虑考虑。”这才是今天谈话的真正目的。她不想把筹码都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受制于人的事情会让她很烦恼。
佟麟的心狠狠沉了沉,这种事只能答应,没有拒绝。或者说拒绝者只有死路一条。佟麟在脑海里飞快地思索了一圈后没有回头,开口说话时语气仍旧非常平静。
“好的,太太。”
约翰医生在医院里是个隐形人物的存在。你一般看不见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个国家的人。
他只是会出现在一些避过登记的特殊手术的手术台上。
童直觉告诉佟麟——那些手术必定是见不得光的,罪恶的存在。
走出杜宅的时候,佟麟的手竟有一些微微颤抖,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他觉得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需要他认真把握和筹谋。走错一步,将万劫不复。
佟麟在车上足足待了一个多小时才驾车回到医院。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医院的医护们来来往往,有上班的、也有下班的。每位员工见到年少得志的佟麟都要点头打招呼。有谁知道这表面上的荣誉背后有着怎样不堪推敲的故事。
佟麟迅速穿过人群,很快来到特护病房。
他提起院长工作卡刷开了门禁锁,七拐八拐来到杜今惜的病房。
他要把赌注全押在这位千金小姐的身上。别的都真假难辨,但杜今惜当初对他的感情却是真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是她把他拉下水,现如今就应该由她把他拉上岸。
佟麟很快见到了阿洁的母亲,阿洁的母亲负责照顾杜今惜,是杜太太最信得过的女工。
“阿姨,我要见一下今惜。”
阿洁的母亲,望着佟麟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和这位年轻英俊的院长不清不楚,这是犯了做仆人的禁忌的。佟麟再不好都由不得阿洁伸手,这样做的结果可想而知。但是她身为最低级的女工是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的。她想了想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
“今惜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
佟麟一怔,据他所知杜今惜这两天恢复的很好,不可能心情不好。即便心情不好他也要试一试。于是他掏出手机说:“那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阿洁的母亲仍然要做最后的挣扎,“小姐在休息,佟院长还是改天再来吧。”
佟麟没有想到阿洁的母亲会这样为难他,很快他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阿姨,阿洁一个人照顾那个女孩很辛苦的。我帮阿洁是为了今惜,还请您不要多想什么。”
阿洁的母亲还想再说些什么,佟麟已经不想再和她周旋,他很快拨通了杜今惜的电话,毫无疑问也顺利进入了杜今惜的房间。
杜今惜现在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虽然还是那张瘦瘦小小的脸,但眼睛炯炯有神,肤色也趋于正常。浑身上下透着女人的柔美和可爱。
“佟哥哥,,我们好久都没有见过面了。”杜今惜的话意有所指,自从郑柳曳住进来后,佟麟没有一次主动找过她。两人距离上一次见面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佟麟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显得十分欣喜和亲切,“今惜,你今天真漂亮。”
称赞女孩永远是对付女人最好的武器。
杜今惜马上中招,,心情好了大半。
“是啊,现在才恢复正常。我们认识半年多,你哪次见我都是满眼悲悯,只有今天是欣赏。”
今天杜今惜穿着一身蚕丝黑裙,戴着黑宝石项链和耳饰,以前柔软稀疏的头发,如今也稍稍附上了光泽,整个人显得既精明又干练。
佟麟目光灼灼。他缓缓走上前,拉起杜今惜的手放在胸口。
“今惜,请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不图什么……什么都不图……”他一时语塞,几度哽咽,“我要辞去这里的一切职务,离开这里,只要你过得好,我能远远看着你,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杜今惜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佟麟的心跳。当初那初见时的一瞥,仿佛历历在目。她永远忘不了他悲悯她时的那个眼神。这个让自己一见倾心的年轻医生总会让她对这世间充满留恋。
“佟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我在,我都会保证你在这里的地位的。”
杜今惜说完这些马上转过身去,她显然不想和佟麟继续交谈下去。佟麟望着杜今惜的背影,按照他预先想象的画面,说出了那句反复练习过几遍的台词。
“今惜,我会好好照顾那个女孩的。记住,那是为了你,真的是为了你呀!”
达到目的的佟麟突然感到自己再也不复从前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成了这种苦心算计的人。
他想:大概是因为这半年他渐渐察觉到了危险气息的逼近,直觉告诉他这个院长的位置,除了用了安慰杜今惜外,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那个约翰医生、那些他签过字的手术协议书都隐隐约约告诉他——世界阴暗的角落有个地方叫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