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郑柳曳便在佟麟的带领下去了殷城的精神康复中心。

那天的场景十分壮观，七八个随行医护（那些医护实际上是专门随行监督的保镖），清一色的黑色豪车，这样的阵容行驶在殷城的街头上，引得许多人停下脚步侧目议论。

佟麟的口袋里仍然装着微型窃听器，这是杜太太的吩咐。佟麟不停把手插进口袋抚摸着那个窃听器。他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郑柳曳和他能说什么？两个微小的人物掀不起任何风浪。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风很大，坐在车里仍然可以听到寒风吹过街头传来的尖锐的哨声。寒风并没有阻止人们的脚步，街道上人流如潮。因为将近新年街道的两边缀满了各色的彩灯，各家店铺的门口都摆放着丰富的年货。

佟麟时不时地看上郑柳曳一眼，生怕这样的气氛影响到郑柳曳的心情。郑柳曳则一直看着窗外，样子很兴奋，显然看不出悲伤。

佟麟耐心地给她讲解外面的事情，希望以此来分散她的注意。郑柳曳边听边笑，很开心的样子。可是她的笑声让佟麟难过，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了精神康复中心。

郑柳曳突然问佟麟：“杜今惜把你让给了我，你知道吗？”

佟麟瞬间石化，举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你就做一做我的恋人吧，在我妈面前，在所有外人面前，演演戏也好。”

佟麟收回手指没有表态。他不是不愿意帮她，只是觉得这么让杜今惜指来指去的有点受到了侮辱。他佟麟是有感情的，不是为了钱就会改变节操的人。想到这里，以前那点对杜今惜的情分也没有了。

车门打开了，精神康复中心的院长毕恭毕敬等在门口。佟麟是血液中心的院长，声名远播。精神康复中心接到血液中心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安排了一整天，生怕在佟麟面前丢了脸面。

两个人先后下车，在随行医护的前呼后拥下，走进了郑柳曳母亲的病房。

精神康复中心的院长一边领路一边介绍：“朱女士的病情很稳定，最近两天还想起了你，不停地念叨。”

他认识郑柳曳，当初朱锦云被送进来的时候，郑炙风跟他介绍过郑柳曳。她当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绝非穷人。更何况郑柳曳长相出众，总会让人过目不忘。她如今的样子很憔悴，精神康复中心的院长也是对号认人。第一眼看见郑柳曳时也吓了一跳，不明白她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他不敢问，佟麟严肃的样子和随行的众多医护让他心神不宁。

郑柳曳在佟麟的搀扶下走进了母亲的病房。病房内所有的摆设焕然一新，母亲也由八个人一间的病房搬到了现在两人一间的病房。当时，朱锦云正穿着病号服，拿着根筷子在敲打床头。她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扫就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郑柳曳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她这是在念经。母亲始终觉得自己有罪日日忏悔。有时候她也会兴奋起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在母亲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可以做，一个就是打扮好了等待情人，另一件就是念经忏悔过错。郑柳曳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早就疯了。

记得黎星涵刚进郑家的时候，她的情况还不算太糟糕。那时她拉着黎星瀚的手对郑柳曳说：“把这小子配给我闺女吧，我看着还成。”

黎星瀚发窘不知道怎么回答，郑柳曳便上前告诉她妈：“妈，我不喜欢她。”

朱锦云问：“他还不好看吗？”

郑柳曳朝着黎星瀚眨眨眼睛回答她妈：“没你好看。”

朱锦云立即松开了手，笑了又笑，然后跑去照着镜子了。

这样的母亲致使郑柳曳懂事很早，她很小就会做饭，收拾屋子。但是家庭的状况拖累了她的成绩。她很努力，却怎么也抵不上黎星瀚。所以在黎星瀚看来，郑柳曳有点笨，但心地善良。他总担心这个妹妹长大以后会被哪个男孩子的花言巧语骗走，所以他时常像个家长似的跟在她的左右。往事在她眼前浮现一瞬但又很快消失。

郑柳曳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还是佟麟走上前来跟朱锦云打着招呼，“朱阿姨，小曳来看您了。”

朱锦云这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佟麟。她浑浊的眸子里亮光一闪，一下扔掉了手中的筷子跑到了佟麟跟前。她拉起了佟麟的手，左右端详着，怎么看怎么喜欢。最后她说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把这小子配给我闺女吧，我看着还成。”郑柳曳顿时泪如雨下，不论母亲怎么糊涂，她始终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佟麟是医生，知道怎样应对这样的事情。他盯着朱锦云的眼睛回答她：“阿姨，我和小曳是朋友，所以她带我来过来看看您。”

朱锦云咯咯地笑，她偏过头在人群中寻找郑柳曳。

“妈，我在这里。”

朱锦云顺着声音看过去，满脸嫌弃：“呸！你才不是我的小曳呢。我们家小曳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哪里会长成你这个样子？怪吓人的！”

郑柳曳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她不想和母亲争辩，自己现在的样子会真的吓到母亲。

佟麟见状，赶紧出来解围。

“朱阿姨，小曳她有事，我一个人来的。您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嗯，习惯，习惯，”朱景云一直拉着佟麟的手，像个体贴的妈妈，絮絮叨叨，“等小曳长大了，你们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小曳像我，将来肯定是个漂亮的姑娘。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演员呢！告诉你哈，有很多人喜欢我。我……”朱锦云还要继续说下去，佟麟阻止了她。

“阿姨是很漂亮，小曳真的像您，挺可爱的。”佟麟说的是真心话，记得他初次见到郑柳曳的时候，的确被她的样貌惊住了。那时候的郑柳曳真的很漂亮。

“阿姨领你去看看我的小曳，走啊！”朱锦云拉着佟麟往外走。她着急的样子像是房子着了火一样。

康复中心的院长看了看佟麟，担心场面控制不住，他连忙拉住朱锦云：“你的女儿就在这里啊！你还要去哪里找？”

院长的手指指向郑柳曳，郑柳曳正深情地望着她。朱锦云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女孩子为什么神情这么古怪。她确定她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有着雪白的肌肤，乌黑浓密的秀发，闪闪发亮的眼睛，挺直瘦弱的身材……眼前的这个女孩绝不是她的小曳。

朱锦云猛地摇头，大声叫喊起来：“她不是小曳，你们骗我。呜……呜……呜……。”

朱锦云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佟麟上前一把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阿姨，我们去找真的小曳好吗？”

朱锦云在佟麟的安慰下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拉着佟麟的手往外走，“阿姨带你去，带你去，我的小曳可漂亮了……”

佟麟立即被朱锦云带走了。郑柳曳也在保镖的搀扶下走在了后面。只见朱锦云拉着佟麟一直走到了病房的尽头。她轻轻推开最后一间病房的门，低声唤着：“小曳，妈妈来了。”

佟麟紧随其后。待他走进来的时候，突然呆住了。

一头波浪发的管玉正坐在床边，抱着个假娃娃轻轻摇动。管玉的样子很美，她的美和郑柳曳的不一样，郑柳曳长相清新，管玉太艳丽了，艳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她看见朱锦云走了进来，没有表情；看见佟麟走进来，仍然没有表情。等到院长和郑柳曳走进来的时候，她才抬头。

“嘘……”她伸出手，食指放在嘴边，“宝宝睡着了，小声点。”

朱锦云并不理会她，她拉着佟麟的手对管玉说：“小曳，别玩洋娃娃了。瞧！我给你带来了小伙伴。你看，多好看的男孩子啊！将来长大了才能配得上我家小曳。”

管玉这才抬眼看佟麟。佟麟的心怦怦直跳，他是不相信管玉有任何精神问题的。他觉得管玉来这里是为了郑柳曳。那郑柳曳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管玉这时正盯着他看。时间显得如此漫长，管玉呆滞的眼神让佟麟浑身紧张，他情不自禁扭头看了一眼郑柳曳，郑柳曳并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了门口观察着这里面发生的一切。

这时管玉突然开口，“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医生！”

佟麟不知所措，只能微微点头。

管玉突然扔掉手里的娃娃扑通一声跪在了佟麟的脚边，然后双手抱着佟麟的腿大声哭了起来。

“求你救救伟轩吧，救救他吧。”

佟麟弯下身子想要扶起她，却突然察觉到有一个东西塞进了自己的鞋子。他呆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只见他微微俯下身，扶着管玉的双臂：“别担心，夏先生的病有的治。”

管玉的哭声刺激到了朱锦云，她也跪下来抱住管玉：“小曳，小曳，你别哭，有妈妈在，有妈妈在。”

管玉似乎真的把朱锦云当成了母亲，转头扑进了朱锦云的怀里，“妈，伟轩他出车祸，死了！啊……”

佟麟如同被电击了一样，呆立在了原地。

这时，郑柳曳走了进来，她蹲下身，抱了抱母亲。为了不让她受到惊吓，她抱得很轻很轻。片刻之后，她站了起来，哽咽着声音对佟麟说：“我们走吧，佟医生，谢谢你。”

佟麟抬头看见郑柳曳苍白的面孔上露出坚毅和刚强，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佟麟的手背上感到有一点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了上面，佟麟知道那是郑柳曳的眼泪。

他的目光追着郑柳曳落在她的瘦削的后背上，佟麟突然很想很想了解她。她不是一个为了爱情而迷失方向的小姑娘。佟麟在郑柳曳眼里寻不到杜今惜和阿洁看到他时的那种眼神。她的眼神里既没有单纯也没有炙热。

佟麟移动脚步想跟上郑柳曳的步伐，但是夹在鞋子缝隙里的纸片让他感到有些不适，他害怕在他走动的时候，纸片会从鞋缝里掉落出来。他要想办法避开那些保镖的视线取出这张纸片。

佟麟停了下来，他攥紧拳头，手心里都是汗。他看了看朱锦云和管玉，这两个人还抱在一起痛哭，一个真一个假。他暗暗想：好厉害的管玉呀！学得那样像，一天天呆在这里装疯卖傻，身心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佟麟弯下身躯，半蹲着对朱锦云说：“朱阿姨，过些天我再带小曳来看你。”

朱锦云突然一手拉住佟麟一手拉住管玉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带我回家，我要回家。这里到处都是鬼，我害怕。”

佟麟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慰她，就见管玉用极快的速度抓起洋娃娃塞给了佟麟，“我们要一起回。伟轩，抱着宝宝，别丢下他。”

佟麟轻声答应：“好。”

管玉笑了起来，疯癫癫的那种笑，“你走啊，带上他，走啊！”

佟麟在起身的功夫迅速从皮鞋缝隙里夹出纸片放进了娃娃的衣兜里，然后他才起了身。

这时他身边的假医护走了过来，催促佟麟：“佟院长，郑小姐已经出去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佟麟点头，他抱着布娃娃看了看康复中心的院长，老院长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

“佟院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朱女士的。”

佟麟点点头然后迅速向外走去。管玉和朱锦云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没有跟上来也没有阻拦他，也许她们在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短短的一段路，佟麟走得心惊肉跳，他生怕那个假医护起了疑心，抢走手里的布娃娃。等到他走出去的时候，郑柳曳已经坐在车子里等他了。

郑柳曳看见他抱着娃娃坐进车里。笑着对他说：“好可爱的娃娃，给我抱一抱。”

“那个女人的。”佟麟淡淡的回答。他还没坐稳，手里的娃娃就被郑柳曳抢去了，郑柳曳抱着娃娃又亲又揉，样子傻极了。

佟麟的心还是怦怦直跳。娃娃口袋里有管玉给的纸片。他担心郑柳曳会把纸片耍出来。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副驾驶上的保镖，突然发现那个保镖正死死的盯着后视镜里的郑柳曳看。佟麟的后背一下子潮了了起来，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去跟郑柳曳抢娃娃。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眼前毛茸茸的影子一晃娃娃就已经到了那个保镖的手里。佟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他想，如果让杜太太知道这件事，那么郑柳曳……唉！她的结果也就那样了，还能怎么惩罚她。可是自己……

佟麟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心太软了，安安心心做好这个院长不好吗？

他一边用手揉着额头，一边在心里埋怨：郑柳曳，跟你接触多了会变傻吗？现在他只能静静等待结果，然而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他听到了那个保镖的声音：“这娃娃挺可爱的，还给你。”

郑柳曳接过娃娃，一把扔给佟麟，“不玩了，没意思。”

佟麟接过娃娃看向郑柳曳，她像是生气了，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保镖也目视前方，放松了警惕。

佟麟捏着娃娃偷偷检查了一下衣服的口袋，什么都没有，口袋是空的。纸片去哪里了？佟麟绞尽脑汁地想，他没有看见郑柳曳拿走纸片，会不会是两人争抢的时候纸片掉在了车厢里？

佟麟越想越担心，忍不住弯下腰来想偷偷检查一下。就在他弯腰寻找的时候，郑柳曳的胳膊忽然垂了下来，佟麟看见郑柳曳的指尖上正夹着一个纸片。但很快郑柳曳的手臂就抬了上去，佟麟就着弯腰的姿势仰头，他看见郑柳曳依然看着窗外，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佟麟笑了，他坐直身子，心里暗暗地想：看来，我是多虑了。她哪里像看起来的那么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