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香香
从康复中心回来以后,郑柳曳每天都会去医院病房的过道里滞留。过道的尽头,有门禁锁,过道还会安排两个保镖看守。其实她也没什么可看的,住在这里的病人都是动了大手术,下不了床的那种病人,等到可以下床挪动的时候就会马上转到普通病房。只是偶尔会看见一两位家属前来探望他们,而且全都行色匆匆,像风卷落叶般飘进病房或飘出过道。
郑柳曳虚弱的时候会让阿洁推来轮椅,她就如同暮年的老人一样坐在轮椅里回忆往事。
这天,郑柳曳正抱着管玉的洋娃娃坐在轮椅上发呆。站在她身后的阿洁小声对佟麟说:“怎么看着像傻了呀?”
佟麟瞟了郑柳曳一眼,“看眼睛,眼睛里还有神,有可能是在心里骂你呢?”
“骂我干嘛?我只是个女工,没害过她。”阿洁忿忿地申辩。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你跟帅哥聊天太多了。”
阿洁知道佟麟在挑逗自己,就挥起拳头砸佟麟的肩膀。她粉嫩的拳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一边的两个保镖全都礼貌地扭过头去,有点不习惯看这样的场面。
这时,阿洁的母亲匆匆走了过来,当她看见了两个人打闹的一幕后,她母亲的脸立刻绷了起来。
“阿洁,进屋,我有话跟你讲!”
阿洁朝佟麟伸了伸舌头,然后跟着母亲去了病房。
“阿洁,你怎么可以和佟麟没分寸呢?”
阿洁觉得很委屈,她撅着嘴抱怨,“佟医生和小姐的事都黄了。我和他说说话又怎么了?”
“阿洁,你好糊涂。即使是小姐不要的东西,我们也不能惦记,除非她亲口说赏给你。”
阿洁听了母亲的话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把佟麟赏给了郑柳曳,郑柳曳。哈……跟没赏有什么区别?”
阿洁的母亲想了想后回答女儿:“怎么没区别?小姐是想让佟麟还喜欢她呀,她不想把他让给别人。”
阿洁笑了停,停了笑,“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她的母亲望着女儿,有点不可置信。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开放,就连杜今惜那样高贵的人也会……她又忽然想到了女儿。
她想了半晌才试探着问女儿:“你们不会已经,那个了吧?”
阿洁“啊”了一声,母亲惶恐的样子吓了她一跳,“什么那个……那个是什么?”
“就是……唉!”这种事当着女儿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急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阿洁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哈……哈……,我和佟麟那个……哈……”阿洁笑得前仰后合,“没有的事,佟麟那么正派的人,就是我想人家也不会那样做。你以为我喜欢他什么吗?钱?他没有。脸,不是的。你们都大错特错了。我不是杜今惜,我看中的是人品。佟医生从来没有看不起过我,这才是他最有魅力的一面啊!”阿麟的母亲被女儿口中佟麟的姿态打动,喃喃自语:“今惜还是选错了人。”
阿洁和母亲在里面争吵的时候,佟麟和郑柳曳也没闲着。
佟麟扶着轮椅蹲下身,“小曳,在想什么?”
郑柳曳微微抬起头,一脸埋怨,“在骂阿洁。”
佟麟被她一噎呛了一口气,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咳……这个我们都知道。还是说点别吧。比如纸片上究竟写了什么。”
郑柳曳抬眼看他,“想知道?”
佟麟点头。
“靠近点。”
佟麟想也没想就靠了过去。他以为郑柳曳让他靠近是怕别人听到。就在他做好一切心理准备,等待聆听答案的时候,郑柳曳却突然告诉他,“你多心了,什么都没有。”
佟麟皱眉,望着郑柳曳,深邃的眼睛充满忧虑。郑柳曳抬手拾掉他眉间的一根碎发,“理发了啊!怪不得我看着这精神呢。”
佟麟被她敷衍的的行为气得一句话也没有讲,阴郁着一张脸。
“我这个人爱逗女孩子,却不喜欢被女孩子逗。我是医生,你要知道让我生气的结果会很严重的。”
“哦,忍不住啦!看见你就激动。”郑柳曳移开目光显然不想多说。
“那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佟麟见她不肯说决定先工作去了。
他离开后不久,阿洁母女就出来了的。阿洁没看见佟麟就问郑柳曳,“人呢?”
“走了,”郑柳曳回答她,“你不在,他觉得无趣,所以走了。”
阿洁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的母亲还有事要做,急匆匆地离开了。
郑柳曳又问“阿姨这么急,有事吗?”
阿洁撇撇嘴:“太太的朋友住在这里,我妈送饭去了。”
“哦,怪辛苦的。”郑柳曳挠挠她稀疏的头发,偏头看了看阿洁。
阿洁长得不漂亮,黑黑的皮肤,眼睛有点小,鼻子太圆。唇也薄得没有分寸。但在这个时候望过去,她那担心母亲的神情浮在脸上,竟莫名的有些好看。
“这么看我做什么?”阿洁用手抹了抹圆圆的脸蛋,以为脸上有什么污点。
“阿洁,你其实挺可爱的。”
阿洁听了郑柳曳的夸赞后十分欢喜。这些天她们两个人相处的特别融洽。郑柳曳也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无趣了,而且说出的话阿洁都很喜欢听。
“随便聊聊小时候的事吧,我太寂寞了。”郑柳曳闭上眼睛,闻了闻医院里的来苏股水味,陶醉的神情像是闻到了花香。
“那你先聊。”阿洁是农村来的,家境不好。虽然自从母亲攀上了杜家这棵大树后就没有了经济压力,但是做女工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不想说出自己的囧事惹人笑话。
“好。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我妈妈精神不好还很爱花钱。我爸爸做司机挣的钱大部分都被她拿去买裙子了。她每天除了化妆就是照镜子从来不做饭,所以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事就是挨饿。你小时候挨饿吗?”郑柳曳问阿洁,眼睛有些湿润。
阿洁没想到郑柳曳小时候会和自己一样,她鼻子一酸放下了顾虑。
“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一想起来就难过。我爸身体不好长期吃药。你看到那些单亲家庭的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吗?你以为他们可怜,可我比他们还难过。我爸的药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妈一个女人带着我上哪去弄那么多的钱!所以吧,我没上过几天学就去捡破烂了。”
“啊……阿洁你妈真是了不起!一般像你家这样的情况的,女人多半会跑。你爸爸现在还好吗?”按照郑柳曳的推算,她爸应该离世了,不然她们母女也不可能都在这里做工。
“我爸现在很好。自己在家里可以照顾自己。我昨天还和他通了电话,他说等我回去了给我做好吃的呢!”阿洁说到这里眉飞色舞,一脸幸福。
“那真是太好了,阿姨和你也算是苦尽甘来。将来你再嫁给佟院长,那就是锦上添花喽!你爸的身体就有了保证。”为了跟阿洁处好关系,郑柳曳努力画饼。
“那倒是。我妈我倆守着杜家就能给我爸创造最好的医疗条件,保证能留住我爸的命。”阿洁昂着头,自豪又得意。
郑柳曳从她的神情中读到了一种危险,杜家的女工都可以这么豪横,杜家真的是耐人寻味。她还想再接着问下去,但阿洁很快转移了话题。
“我还是和你讲佟医生吧。”
“那好吧。”郑柳曳虽然不想听佟麟的事,但是阿洁已经多了心,她不能再问下去了。
“佟医生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是他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的。佟医生长得帅,在医大上学的时候有许多女孩子围着他转,所以他很会讨女孩子开心,但是没有谈过恋爱。他说他将来要找一个朴实的女孩子结婚,对他好就成。”阿洁一边说,一边拍自己的腰,她很喜欢的一个减肥的动作。她不胖,腰上的肌肉很结实,郑柳曳估计怎么拍也拍不掉。
郑柳曳学着她的样子拍肩膀,“我觉得你就是一个朴实的好孩子。佟医生的眼光真好。”
阿洁更开心了,围着郑柳曳给她揉肩膀。
“不成,不成,力度太大了……”
这个时候过道一侧的门禁锁打开了,收拾垃圾的保洁阿姨推着车走了过来,“阿杰有垃圾吗?”
“等一等,我去屋里拎出来。”阿洁停手闪身去了屋里。
郑柳曳拿着怀里的洋娃娃对等待的阿姨说:“姐,把这个扔了吧。”
保洁阿姨接过洋娃娃看了看,“挺好看的,扔了怪可惜的。”
郑柳曳朝她笑了笑没有答话。保洁阿姨顺手把那个洋娃娃塞进了垃圾袋。
这时候有一个身着运动装的小个子男人,拎着一个特制的箱子走了过来。他礼貌地跟保洁阿姨打着招呼:“王姨,忙着呢!”
“香香啊!这就走吗?”
“是的,这就走。老样子,给我个黑色大垃圾袋,套箱子用。”
保洁阿洁从车上抻出一个大袋子给了他。那个小个子男人麻利地套好垃圾袋,突然抬头看了看郑柳曳,然后好奇地问:“你怎么还住在这里?两个月前我就看见过你。”
郑柳曳有些慌,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可怕,像要杀人一样。
“还没……还没……治好。”因为慌乱,她的话显得语无伦次。
矮个子男人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哪里需要换,什么血型,跟我说一声,我帮你。”
阿洁这时候正好走了出来,“哟!香香。她是abo血型,你换得了吗?”
叫香香的男人一怔,然后冷笑着摇摇头,“我还是赶紧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郑柳曳望着小个子男人的背影问阿洁:“他是谁?你们很熟吗?”
“郁香香。你别问了。你知道香香的事不合适。”阿洁一边说一边把垃圾扔进保洁阿姨的袋子里。那个阿姨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郑柳曳“哦”了一声,目光随着矮个子男人飘向了过道的另一边,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很像女人。
“他长得太像女人了!阿洁,你看那腰太细了!”郑柳曳最终吐槽。
“那是因为,”阿洁低头俯在她耳边,“他少了一颗肾,被他父亲给卖掉了。”
郑柳曳沉默了,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简直禽兽不如。
“你不用可怜他,他不值得可怜。”阿洁的心情显然被破坏掉了,说话开始刻薄起来。“回病房吧,咱们呆在这里太碍眼了。”郑柳曳的心情也很沉重,她点了点头,由着阿洁把自己推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