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叫我觉得呼吸都是疼的,仿佛空气中带着刀,一不注意就会破喉一般。
我坚持往外走。
他的力气更大了。
“我跟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那样对你,我会和你保持距离,和你保持两米外的距离,能不能别走?别走行不行?
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信我,我可以把家里的钥匙全都交出来,绝不回来。
你也可以和他……住在这里。我走,我走可以吗?”
我暗暗凝聚一股力,使劲甩开了他。
“如果现在这样你都没办法接受,那我只能说……即便你不回来,你的心也是在家里的。与其你成天在外面人不人鬼不鬼,还不如面对现实。
你这样根本就办不好事儿,也让人没办法相信你。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要让一个人相信,你要做的不是这些。
薛峰,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别再这么……别再这么偏执,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你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好的成绩,大好前途。
不要再辜负自己了。如果你现在连你手里唯一的优势都握不住,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说那些话?
你好好想想吧,对了,如果你因此而受到任何一点影响,导致你的前途也遭遇影响,我只能说我不会好过的。我一定会很难受。”
“你不要这样。别难受,曲……”
“不想我难受就好好走你该走的路!”
后续他没再说话,我也顺利把卖家禽这条路子走完。其实也不多,总共就两头猪,20只鸡8只鹅。
但鸡和鹅都会跑来跑去,在这方面我没什么天赋,正在圈里追着它们跑时,薛峰突然从门外跨进来。
他真的已经很高了,都不用把圈门打开,直接从上面越过。
把我拿着没辙的鸡鹅全都一一逮住,送入买方提供的蛇皮口袋里。拎出去上秤。
甚至整个算账的过程都没有我参与,他一个人就办了,最后钱拿回来,放在火炉上,他转身便上了楼。
整个过程几乎都没有说一句话。
但只有我知道他在去楼上的第一个台阶时整整停留了好几秒钟。然后拳头紧握,提步上楼。
这过程只有我明白有多艰难。
对于我们这种天生敏感又细腻的人来说,别人的一个小眼神,小举动,都能一眼由此看出对方的情绪起伏。
偏执的少年更容易被禁锢在感情的笼子里。
还是赶紧走吧,走得越快越好。我心里想。
我把钱给他留了一半,就放在桌上,写了一个纸条,跟他说这个钱我和他一人一半划分,让他自己安排钱的用途。
把所有的东西已经打包好,沈旭尧也把车开回来在外面准备好了。
看我搬出去一个,他立马收手机收腿站直,进屋跟着一块儿搬,让我看着孩子别动了。
“剩下的我来,你带着他先去车上。”
“……行吧。别落下东西。”
“嗯。”
最后一次他回来的时间有点晚,整个过程大概比上一次迟了一两分钟,按理来说剩下没多少东西,不至于。
可我偏头想叫他时突然还扫到另外一个身影。
薛峰什么时候下楼来了?
在他视线望过来前一秒我迅速挪开目光,即便这样,我的心还是跟着被烫了一下一样,整个人都热热的。
我下意识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弯曲着,在一点一点的蓄力。
他们两个……应该不至于打起来吧?也不是没有正面见到过,还挺平静的。
正想着想着传来一道声响,是沈旭尧回来了,直接拉开驾驶座的门,开始倒车,把车子从斜坡开下去。
房子在车镜中越来越远,一开始薛峰的身影是在屋里,后来慢慢挪到门边,最后是在梯坎边缘。
最后是我的视线没了才没有再看见他的。
“歌儿?”
“歌儿?”
“……怎么了?”
“一会儿想吃什么?”
“……我都ok。”
“行。那我们先回去放东西,还是把车子停在农贸市场门口?买了东西一块带回去?免得一会儿又回来。”
“可以。”
“你……心事好像很重?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我一只手搭在儿子腿上,另外一只手让他枕着,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衣服布料上。
短暂想了一会儿后开口回:“没有。”
“他刚刚找我了。”沈旭尧说,一边说一边往后视镜看一眼。大概是在等我的后续,等我接茬。
我现在不想回应。
“嗯。你稍微慢一点,现在速度有点快。”我把话题转开。
他点头嗯了一声。又从后视镜看一眼,其实不用多说他已明白我的意思,后续也没再说话。
这一路都比较安静,但这种安静确实有点沉闷,好像空气里有什么重的东西,一直在往人的头顶压,叫人有点难以喘气。好在不多时车子就停在农贸市场门口。
我们一块儿下了车。
盛产小龙虾的季节,商家外面立着一个透明大水缸,里面小龙虾爬来爬去,儿子在他的推车里也坐不住了,总想伸手去扒拉。但又隔着水缸玻璃,没办法真正抓住水里的龙虾,于是小家伙有些慌还有点暴躁了。
沈旭尧一只手抓着他的小手,另外一只手从里面捞了一个起来。放在他面前。
“你别……”
“我知道。”沈旭尧说:“不会给他。我是想让他看看这个要是因为好奇靠近,会受伤的。”
“你……”
“看见没?你刚刚是不是想要这个?没长大的小孩如果碰到,手会受伤的。你的手受伤,爸爸妈妈就会心疼,会难受。
所以不要瞎搞,等你长大了我教你怎么拿,好不好?”
小家伙听得懂话,尤其是带着演示的这种话。沈旭尧手指被刺出血,儿子看得清清楚楚,瞬间整个人安静无比。
最后甚至还想给他呼呼。
沈旭尧把手放到他头顶摸了一下,又把虾送回去。
我倪他一眼,从孩子的推车中抽出一张湿纸巾给他擦。
“乖孩子,以后离它远点啊。”
小家伙还点了点头。
“我说你至于吗?就这么和他说了,他听得懂,还非要……非要把自己搞出血。”
“听得懂是一回事儿,信不信又是另外一回事。再说,只是皮外伤而已。
怎么?心疼我?”
“赶紧去买虾吧你!”
“说句心疼我会死啊?”
“好,这就去。”沈旭尧没在原地停留,进屋找老板买虾,不到一两分钟就回来,我们又买了一些配菜,芹菜、洋葱、土豆、还有最重要的蒜。
一会儿要做的是蒜泥小龙虾。
最后拿了一些玉米和排骨,准备再做玉米排骨汤。我看有人在卖豆腐,于是去拿了一点。
差不多就拎回车上,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我俩就开始分工合作,孩子在他的学步车里,他在门口洗虾,我在厨房先把配菜弄出来。
只听到孩子一会儿滑着滑步车到我这边,一会儿又到外面去了。我偶尔回看,提醒沈旭尧注意着别让他出门。
最后一次喊他名字时发现他没回,我也没听到孩子的学步车声音,于是扭头去找,发现这两人都没在门口。
唉?
奇了怪了,刚刚不还在这儿吗?
怎么好端端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也没上楼。
我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往外走,越走越快,终于越过外面那道门扫到外面的人和物。
沈旭尧单脚卡在孩子的学步车轮,和他面对面站在一块的便是姚倩倩,旁边还有一个,是以前我们小学同班同学张莎。
张莎外婆家就在这下边不到100米的距离,还是和沈旭尧家同一排街道。可以说这两人是从小长到大的。
至于姚倩倩家……好像得从斜坡上去往上走一段,但都不远。
在这碰上其实也不算什么意外事儿。随便从门口一过,看门开着,也就聚到一起了。
只是姚倩倩和我们的关系现在还很僵,所以这场面就让人看得十分头疼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姚倩倩开口问。
刚刚我还没出现时,她的脸色是很喜悦的,就像孔雀开屏一样。整个人就差贴在沈旭尧身上去了。
所以他用学步车卡在他们之间。
张莎就站在旁侧,她那个位置看起来更搞笑,后面就是一个小坎儿,一个不注意往后退一下就可能会跌倒。
“你管得着吗?”
“嘿!你!……
阿尧,你管管她,她怎么……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呀!”
沈旭尧抬手刮了刮眉心。
“管不了。”他说。
“阿尧~~你们现在到底……到底什么情况啊?你才和她在一起多久?她就……就惦记上你们家街上这套房子了!
外婆她知道吗?要是外婆知道你随随便便就把一个结过婚有孩子的女的往家里喊,还让人住在这儿,你让外婆怎么想?
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然后呢?”沈旭尧问她:“你是我外婆呀?你能代替她的思想?你说她不会同意,她就不会同意?”
“外婆她一直……一直喜欢的都是我!从小到大,她都把好的东西给我留着,还……还说以后等我长大要嫁给你做她的孙媳妇!
外婆只认准我一个人,所以我肯定知道她喜欢谁不喜欢谁!”
“是吗?”
“那肯定的呀!~~阿尧,外婆这么疼你,你可千万不要做让她伤心难过的事儿啊!你还是赶紧让她……
赶紧让她回去吧,外婆的门前不会欢迎她的。
而且她那么晦气,跟她在一起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听到这儿双手一紧。正要走上前去,沈旭尧却比我先一步挪位置,挡在中间。
“如果你是她认准的孙媳妇,那么,我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路?”
“从这儿出发往金沙方向,走大概10公里,往外寨的方向有一条岔道,你顺着那条道往里走,一直走不要分岔,最后你会发现有一个地方,它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也可以实现我外婆的梦想。”
“什,什么意思?哪里?”
“火葬场!”
“阿尧你!!!”
“既然你觉得外婆很喜欢你,那么就去找她好了。我相信她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你在这儿说不出一个结果来,唯有这一个办法能让你和外婆相见。
好,我帮你只能帮到这儿了,现在,麻烦你们两个从我家这儿离开,我家马上就要做下午饭了,今天不招待别人。”
“……沈旭尧,好歹我们也是同班同学,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孩子,你这样说……未免有点太不尽人道了。”
这时许久没开口的张莎终于说话。
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她其实还算得上是人家霸凌的对象。
她外婆家开小卖部,家里有点小钱,但……就是脑子怪怪的,也不知道是虚荣还是脑袋转不过来,算得上是那种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狗腿子。
人家霸凌她。
她就去霸凌比她更弱的人。
到头来啥都没捞着。我记得有一次她还想从我这儿捞油水,甚至想欺负我以在其他同学面前立威。
我的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是老师钟爱的对象,一般人是不敢碰的。她不知是受人挑唆还是什么,在某个中午居然对我动了手。
我那会儿个头小,只到她耳朵,而她又壮,她可能觉得能完全用武力压制我,可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只一只手就掐着她脖子往墙上抵,直到她脖子通红,呼吸困难,对我求情我才松开。
从那以后她不敢再招惹我,但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好转。大家都当陌生人一样处。所以刚刚都没彼此打招呼。
“人道?想要人道去找想给你们人道的人,我这不是对的地方。我一个男的不好意思对你们女人动手,所以,知趣一点赶紧走。”
“你!”姚倩倩狠狠瞪着我,一副要撕了我的样子:“行,你等着吧你,把她留在这儿,你早晚会后悔!看她克不死你!”
说完就挽着张莎走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就因为沈旭尧那一句“火葬场”。
我想,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比得过他这句更狠,更绝。
在这件事上,他这个当事人说话比我这个被牵连的人出头更管用。
姚倩倩是因为他才和我敌对,非必要,我还真没必要和她正面交锋。
“沈旭尧。”
“嗯?怎么了?
你……生气了吗?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让你这些花花草草以后少往这儿来,看着晦气!”
“那又不是我招来的。”
“你年轻时候招的,也得买单!”
“唉,天地良心,我就……我当时就是收了一封情书而已,没和她谈。”
“没谈人家会找上门来?”
“那是他们传出来的谣言。”
“你那么多的女朋友都是谣言?”
“我……咳咳,嗯~~我去炒虾。”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儿子和虾带进屋,我关门进屋后,还听到他在厨房嘀咕:“儿子,等回头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带红外线阻拦人的那种监控卖,碰到坏人进入禁区,咱们就发射炮弹把她们赶出去!
这样你妈妈就不会生气了!你说好不好?
唉,看看这虾,大不大?
爸爸一会儿做好给你剥。来,叫声爸爸我听听,唉,对了。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