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个点儿不去上课是想让家里人都气死吗?”
我缓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心一直突突跳着,疼着,也在不安着。
“你开门我看一眼就走。不然,我不会回去上课。”
这家伙居然都学会威胁我了?!
行啊!反正今天我被威胁的够多,也不差这一句两句的。
于是心头一狠直接说:“那你就在这待着吧,不会给你开门的!”
说完我就大步往屋里走,不管后面的人再不再敲门,也不管他回不回去上课。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儿子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就给他洗。洗完准备放到楼上去晾着,可是洗衣服洗到一半时,我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动静从房顶传来,是鸟还是什么?是鸟在啄天井吗?
我不知道。
一开始我就这么认为的,可直到一道更大的声音传来,我才下意识往楼上跑去。直到快到二楼时,看见从楼顶下来的薛峰,我和他就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上对视着,沉默着。
所以这小子是从……楼顶过来的?他是怎么爬到楼顶去的?我这里根本就没开门,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窗户?
要么就是从邻居家楼顶翻过来的……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特别危险,这完全就是在拿命开玩笑!这小子!!!
他已经开始往楼下大步走来,我下意识往回走,试图和他拉开距离,最终却被他堵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墙壁上。
“你……你要做什么?”
他抬手就想摸我的脸,被我躲过还不罢休,继续把手伸过来,我用一只手挡着不让他摸我的脸。
“薛峰,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刚刚是怎么过来的?!”
他却不言也不语,伸手抓住我手腕往下一扯,将我的手拉开。我的脸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我也用另外一只手挡住。一双眼死死瞪着他,对他放狠话:“薛峰,你别太过了!现在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别再逼我!”
他神色始终很坚定,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也就是这样无风波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害怕。
我和他无声沉默着,安静地对视着。直到最后我快憋不住要破口大骂时,他才终于启唇。
“还疼吗?”
这话问得我有点懵,什么疼?但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后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薛峰指的是什么,他说的是沈旭尧母亲打我的那巴掌!
所以现在问我疼不疼?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来的,前段时间他一直知道我住在这儿,但从未靠近,也从来没有越距。
今天却不管不顾从天楼下来,冒着生命危险下来,是来确认我还疼不疼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也同样觉得沉重。有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如果没有被沈旭尧挑破,我或许还能自欺欺人一些。
曲歌。
再坚定一点吧。既然已经做在前头了,就不要让他感受到一丁点的退让。
我狠心将他推开。
自己往后退开一些距离。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早就已经不疼了,倒是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你从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的行为叫私闯民宅?!我可以告你的!”
“那你叫警察吧。”
“……”
我没想到这小子压根不吃这一套,长腿长脚地从我身侧走过,直接在我家沙发坐下了。一副主人公的样子,还东张西望地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你觉得这里比家里好吗?”他问。
“没有任何可比性!”
“为什么?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还是我们家里面积比不上这儿?我记得家里的客厅……最起码要比这儿大1/3吧?这装修也很老旧,看起来像是没装过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知道这小子的意思,就像当时他第一次看见沈旭尧时说的话。
那会儿他说:我一定会比他长得高。
他是每一样东西都和沈旭尧比。
其实他错了,在我这儿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因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我是一个比较执着的人,要么不选,要么选择一个就会很坚定的走到底。中途一定不会二心。
无论我现在心里对他是怎么想的,我选择了沈旭尧,就不会再在他薛峰这儿绕圈圈。
“别过来!”
看他试图往这边挪,我出声警告他。
“曲歌,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好吗?他们那么对你,真的比村里的谣言轻吗?
在村里最起码没人敢对你动手吧?”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我们压根就不是同一类人,你不必说这么多,我不会改变主意。
回去吧,如果你不想让我背负更多,就早点回去。别让你爸妈担心,也别让你的班主任替你操心。”
“那你呢?如果你不在,你觉得我有心情去想这么多?”
“那就给我努力忘掉!薛峰,我没有义务每天都安抚你。也没有义务替你整理你的思绪。你自己都还说我过得很难,那你现在不是给我难上添难吗?
你太双标了。”
“我哪有?!我只是不想你被人欺负!难道你喜欢被人打骂吗?!”
他的手搭在我肩膀。
我一把给推开了。
我凝视着他,言语坚定,脸色沉黑地说:“薛峰,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最后再和你说一次,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你现在这样只会造成我的困扰,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和矛盾。
你根本就帮不了我,明白吗?
你要真有那份心,先把自己强大再来!不然,你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你让人如何相信你?你又如何能带我走出困境?
你连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你以为现在成绩好算什么?你以为真的就能扛事儿了?你听过拔苗助长的故事吗?
你现在就是拔苗助长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但你现在还仅仅只是处在边缘,还没有完全沦陷进去。你还有救。
但没人能救你,唯有你自己自救!薛峰,别让我看不起你!”
他一点儿一点儿深埋下头,我能感觉他在这个过程中有多么痛苦,有多挣扎。这种话我一般不会对他说,因为太残忍。现实得太残忍。
不仅仅是对他,对我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残忍。
可那又怎么样?
我们必须得受着!
我一个女人都要承受这么多,都必须得扛着!而他是一个男人,该承受的必须承受,该成长的也必须成长。
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生活。
七情六欲,爱而不得,恨别离,怨长久……
每个人都要经历。无一幸存。
“好。我听你的。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
话说到这儿时,他自己都突然断掉了。而且刚刚和我视线刚对上,就立马把目光转开,在别的地方扫了一圈后重新深深埋着头,低垂着视线。
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却又好像只是在踌躇挣扎。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既然事已至此,该说的就一次性把它说完。但是,之后的时间也得全都投入到学习中去。不准再来这儿!
你能办到,我就让你继续说。我也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回答。”
“如果……”他重新抬头和我的视线对上,少年的眼眶中不知何时已经充斥着一道盈盈水光,让我看得心里下意识发疼。
但他并没有落出泪来,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
“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什么都听你的。你能在心里给我保留一个位置,给我保留一个机会吗?”
我无声盯着他看。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始终和我四目相对。好像非要一个答案不可,仿佛眨一下眼睛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又怕我骗他。
他深深凝视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心里沉了又沉,双手攥成拳头。我知道如果今天不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事情没那么好收场。
我不是一个喜欢编织谎言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敷衍人的人。我喜欢实事求是说话,可现在我可能要违背自己一贯以来的行事作风了。
我必须让他看到点儿希望和甜头。不然,真的很难相处。
能退到现在这一步,或许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可是,到时候我可能还……”
他却突然打断我的话,很急切,又很激动,好像稍微晚一点就会错失天大的良机一般。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
但是没关系,未来还有这么多年,还有很多变数。我只要你给我保存一个机会就行,至于以后,交给天意吧。
这样的话,可以吗?”
他说他知道到时候我可能还和沈旭尧在一块,但他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因为以前我完全是否认的态度。他只想把这个否认的局势先改变而已。
只要在这儿有转机,只要将来我和沈旭尧的关系还有变动,那就有可能。
这小子真的太偏执。
比我小的时候还要偏执,可正是因为这一份偏执才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舍得去伤害他。
我就好像看见曾经的自己一般。
可当年没有一个人给我留机会,也没有人真正发自内心的心疼我。
我也想可怜可怜曾经的那个自己。
“好!”
我开口应下。
他特别感动,也很激动。下意识抓住我的手,我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感受到他的掌心有什么东西,有点硌人。
好像是什么伤疤之类的。
但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把手抽走,还反向把手搭在膝盖上,深深盖着掌心那一道伤痕。
盖得再快再好神色也还是慌张失措的。
这样的举动更是牵扯着我的心。
“你的手怎么了?”
我问。
目光定格在他手上,好像要从他的手背洞穿他的掌心的疤痕一般。
“没事。”
他往旁边坐开一些。可我如何会相信他的话?我把他的手抓过来,借着客厅暗淡的灯光,还是看清了他手掌的疤痕。就好像一条生命线一样横穿整个手掌。
这疤痕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放到我眼前都让我觉得疼。哪怕已经结痂,可是这疤痕结痂的颜色还很鲜艳,看得出来应该是不久前才受的伤。
像是利器所致。
“别动!”
他还想把手收回去,却被我喊住。
“……你,在担心我?”
我抬头瞪他一眼。
他立马把目光转到别处,最后又变成深深垂着眸的样子。像一个犯错误又解释不好的小孩。
“你不用担心,其实,男生受点伤,身上留点伤疤也很正常。如果,如果以后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去做疤痕复原的。
我听他们说现在的科学技术很发达,不会……”
“薛峰,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这道疤痕是从哪儿来的?”
“就是不小心……”
“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如实回答我!否则你刚刚和我要的那个请求就别做数了!”
“你别呀!怎么能……怎么能耍赖呢?!”
“那就如实回答我。”
我不相信他会平白无故受这么严重的伤,这完全就是敷衍我的话而已。
他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平常做这么多家务活,还要切猪草,他每每都切得又均匀又快,又怎么可能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除非……
要么是和别人动手,打架的时候受的伤。要么……就是他自己故意而为之!
这几乎令我感觉到恐怖和害怕。如果真的是他自己……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一副模样?!
“如果我和你说实话,你先答应我也不会被吓到。”
“我要你实话实说。”
最坏的可能性我都已经想到了,如果真是那样,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自己。
他这种偏执又疯狂的做法,像极了初三时候的我。被那个家庭压成精神病的我。疯狂反抗,疯狂自虐的我。
我终于等到他开口解释。
“我听村里的人说了,他们说那个姓姚的后来还和其他几个人一块儿到家里找麻烦,然后……是他把你救下来的。
他也受了同样的伤,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