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狠狠惊了一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明刚刚……刚刚我有那么一瞬间错觉后,在扭头去看后面时,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啊……
他不是不在吗?
这个点不在医院,却在这儿!!!
所以这一路过来根本就不是我的幻觉,而是他真真实实地就在附近。
他一路跟过来的。还拄着两个拐杖,居然来这么快!
即便隔着玻璃隔着一段距离,不难看出他脸上还淌着汗。可不知是否还流了泪,总之脸上湿哒哒的,最终各种液体汇聚在他下巴处。
他单手拄着拐,腾出一只手擦干。但很快又有新的水珠落下,重新汇聚在下巴。
他再抬手擦。
我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出去?
是不是应该趁着沈旭尧还没出来,赶紧让他离开这儿。让他回到医院接受治疗?
可是……
沈旭尧何时出来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就在微信和他说一声,不然一会儿要是撞个正着,不好交代。
我的心里很乱,脑海也一样错乱得很。不知该如何抉择。又在盘算着,如果能快速解决掉,沈旭尧也没必要知道这一茬。
最终我还是选择单独前往。
与其在那儿纠结,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去办。
我和他在外面会合。
“你怎么来了?”
我的语气可以听出人很生气,薛峰也能感觉到,所以他开口就解释。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嘉炜。你们要走了吗?”
“……”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找不到别的话说了。他看孩子,我总不能拦着吧?
“对。吃完饭就要上路了。”
有好多话在心中不断浮掀着,可就是说不出来,也觉得没必要说。
所以听着略显冷漠。
“你……从这离开后,可不可以不要换电话号码?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他问。
他这话让我听得心里绵延地发疼,好像被什么东西扯着根,一个劲儿的往外拽。
我本能地把儿子抱紧,没有回应,任由嗓子痒得发疼,都没说半个字。
“……我可以抱抱他吗?”他再问。语气里带着渴求,可真正的渴求实际上是呈现在他的两个漆黑的眼球中的。
那双眼里散发出来的光才是真正让人看了心头乱跳的源泉。
我再抱紧儿子。
“你现在不方便,算了吧。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让他过来带你去医院。”
说着我就准备掏手机,一边掏一边下意识打探饭店中有没有沈旭尧出来的影子。
薛峰自然也看到我的举动,深邃的眉眼低垂着,整个人看上去很落寞,也能感觉到他的失魂落魄。
但没办法。
现在的情况,咱们谁都掌控不了局面。也没办法去改变,只能都选择最好的那条路去走。这样才能安稳下来,日子也才能继续往前过。
我压着心里的复杂涌流,压着心疼。
这电话还没拨出去之前他的手突然搭上来。
那温度烫得我的心狠狠一跳。
抬头和他对视。
他到底要干什么?
明明之前都说得好好的,他也表现得极好。
现在要临时变卦吗?
我好不容易才……
“算了,不用给班主任打电话。我自己怎么来的就能怎么回去。你不让我抱,我就不抱了。”
而这一句话刚好落在沈旭尧耳中。我也是余光扫到他,最后眼睛定格那一刻,整个人都傻了眼。
薛峰也把手伸了回去。
沈旭尧单手插兜走过来,我本来还想和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喉咙口又被卡住。
现在说什么都没必要了吧?
如果他要误会,说什么都是百口莫辩。我只是安静等着他走来,安静等着他开口。
而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和薛峰说的。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他们一问一答,居然还把天给聊上了。这就让我特别不解,我在这儿着急尴尬得脚趾抓地,人家两个人若无其事?
“你们说,我先进去了。”
所以我带着儿子离开此地,把位置让给他们,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在我面前打架就行。
免得在那儿尴尬得脚趾抠地也没人搭理!
服务员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他们两个还静立在原地,也不知沈旭尧哪里抽了风,居然给薛峰递了烟。
他还接了。
然后他给薛峰递打火机。
他也接了。
于是一个人拄着拐棍,另外一个人就那么斜站在那儿,面对面抽烟。烟雾缭绕,风吹过烟在他们面前弥散开。
仿佛只是梦中的情景。
仿佛,一切全都是我的幻想。可他们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我不知最后他们说了什么,一支烟抽完,沈旭尧居然还打开了后车门。
然而又被薛峰从外面关上了。
再后来,薛峰只是隔着玻璃再往我这边梭了一眼,旋即头也不回地拄着拐杖离开。
那背影瘦弱却又冷傲,固执。和他的人一模一样。
终于清静了。
沈旭尧还在原地驻足,十几秒钟才返回。那脚步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一样,令我的心一跳一跳的,一直都在加速,几乎到了一个我自己快要承受不起的程度。
可我只能憋着。
沈旭尧在我们对面坐下,给我夹菜过来。
“怎么看着食欲不太好?不喜欢这些菜?还是觉得味道不行?”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没有。都还行。”
“那多吃点。”
“……嗯。”
其实我很想问他们刚刚说了些什么,想知道薛峰有没有和他解释清楚。
但……
好像没必要了。
饭局进行到2/3时,沈旭尧居然主动提起刚刚他们在外面说的话。
“不问问我们刚刚说了什么?”
他一边扒饭一边问。
举动平常,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似乎刚刚只是在那儿和一个朋友聊着最普通的天。
“你想和我说,总会主动说的。”
他的筷子在菜中一停,抬眸看我。我也没挪开视线,沉静应对。
也只是一两秒的时间,就夹好菜收回。
“也没什么,他就说这件事儿感谢你给他做主,帮他出头。说刚刚只是个误会,他原本想抱的是嘉炜。”
“不是他原本想抱的是嘉炜。”
我开了口,他便停下,放下碗筷凝视着我。
我也同样放下碗筷看他。
“是他原本要抱的就是嘉炜。后来估计他也知道自己拄着拐杖不安全,所以才那么说。”
沈旭尧安静而沉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几下头,又重新拿起碗筷。
“嗯!明白,吃吧。”
“这事儿在你那儿是真的过了吗?”我问。
“嗯。一早上我都和你在一块儿,你做了什么我最清楚。虽然还有点不痛快,但解释清楚就行。
反正,我们马上也要离开这儿了不是吗?”
他说:“等离开了,所有烦心事,所有心烦的人,也都眼不见为净了。”
我听得心头一沉,但很快又有些东西被掀起来浮在半空,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沉静不了。
而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过来,语气重新恢复爽朗干脆,还扬了扬眼皮,却是皮笑肉不笑故作爽快:“快吃吧!吃完好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