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此人并无印象,而且这是她入晟京后第一次参加宴会,这些中原的世家子弟应该都没见过她才对。
见那人依旧没回正身子,虞晚乔才对他说道:“公子不必多礼。”
这倒是虞晚乔今日见到的,第一个礼数这么周全的人。
先前那些人,多少都有些不情愿,基本都是微微欠身行了礼便自行起身了。而此人明知她的身份,却没有半分看不起她,依旧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给足了她尊严。
这青衫公子起身后,方才回话道:“在下河东裴氏,裴度。三年前游历江南时结识了世明兄,受他所邀在虞宅小住了两日,也因此与王妃有过数面之缘。”
听他这么一说,虞晚乔便有些印象了。
那阵子,她二哥虞世明的确带过一位友人到家里小住了两日。
据虞世明说,他是在博雅楼的诗会上认识裴度的,二人一见如故,志趣相投,对彼此的才华都十分赏识。
虞世明还总说,裴度是他见过的中原世家子弟中最没有架子的一个,他与人交往,向来是只看才华与个性,从不看人出身。
“原来是裴公子,方才是我眼拙了,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虞晚乔拱手致歉,而后继续道:“自三年前一别,家兄便常在家中提起裴公子,说若有机会,定要到这晟京一展抱负,与裴公子把酒言欢。”
裴度嘴角含着一抹浅笑,说道:“在下也一直期盼着能与世明兄再见。世明兄才华横溢,必定前途无量,应当过不了几年,便能到晟京为官了。”
虞晚乔温声道:“那就承公子吉言了。”
裴度又道:“先前世明兄还来信说,王妃在京城无依无靠,希望在下能多加照拂。早知王妃今日也来这赏荷宴,在下便让小妹一道来了,也好和王妃作伴。”
“无妨,日后有机会总会认识的。”虞晚乔盈盈一笑。
二人边走边聊,转眼就走到了湖心亭中。
虞晚乔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少,也不好再和裴度多待。而裴度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没等她开口,便先行告辞了。
虞晚乔并不知道,远处的假山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和裴度。
夜幕降临,陆景亭一回到书房内便有暗卫现身,向他汇报情况。
听到虞晚乔被崔韵等人奚落嘲讽时还能冷静反击,丝毫不落下风,陆景亭立时皱起眉头,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果然是她的性子,一点亏也不肯吃。初来乍到,也不懂得先示弱。”
他抿了口茶,示意暗卫继续说下去。
“后来王妃在后院碰到了裴公子,二人在游廊里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景亭猛地盖上茶杯盖,追问道:“哪个裴公子?”
“中书令独子,河东裴氏,裴度。”
裴度。
虞晚乔竟然还认识裴度。
这晟京的名门子弟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谢家三郎谢潜,能文善武,英英玉立,颇受当今圣上喜爱,近些年屡屡被派遣到各个州府推行时政,体察民情。
不过陆景亭一直觉得此人太过张扬,不论走到哪都是掷果盈车,佳人仰慕,才俊追捧。相比起来,裴度就低调得多。
明明也才学过人,胸有韬略,却至今未领朝职,一直四处游历,即便在京中也鲜少参加名门宴会。
这回大约是因为与崔家二郎交情匪浅才会去这赏荷宴,没想到竟让虞晚乔给遇上了。
陆景亭一直欣赏裴度的人品和才学,只是河东裴氏是梁王的母家,裴氏虽明面上保持中立不涉党争,但若真到了紧要关头,必然是会向着自家人的。
“你方才说,虞晚乔和裴度聊了多久?可听到她们在谈什么?”陆景亭追问道。
“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隔得有些远,属下并未听清谈话内容。”暗卫回道。
“一刻钟。”
陆景亭低声喃喃,若有所思。
裴度与人交往全凭心意,陆景亭在晟京这么些年都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虞晚乔倒是和他聊上了。
等等,虞晚乔竟能和裴度聊上一刻钟,这也不是她的风格。
虽说本朝并未规定女子不可出去抛头露面,不可与外男交谈,但虞晚乔素来守礼,在与外男相处时都会注意分寸,就算是交谈也不会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可她竟然和裴度聊了一刻钟,要么是一见如故,志趣相投,暗生情愫。
要么是早就认识。
念及此处,陆景亭立即吩咐道:“你去查一查,裴度和虞家有什么关系。”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暗卫离开后,楚阳站在一旁,偷偷瞥了陆景亭几眼,欲言又止。陆景亭似是察觉到了,一边翻动手中的书卷,一边开口道:“想说什么就说。”
楚阳得了他的准许,这才壮着胆子说道:“今日王妃在崔家受了不少委屈,想必心中不好受,王爷,您要不要去看一看王妃?”
陆景亭缓缓转过头,抬眸看向楚阳,眼神锐利,语气冰冷:“你在教本王做事?”
楚阳被吓得连忙跪了下去:“是属下僭越了,还请王爷恕罪。”
“起来吧。”陆景亭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又道,“也罢,本王便去看看她,免得她日后进宫去和母后告状。初来京城就碰到这种场面,只怕她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
见陆景亭起身往外走,楚阳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陆景亭一直说娶虞晚乔是为了得到江南士族的助力,一切都是在利用她,但楚阳跟随陆景亭多年,他能看出来,陆景亭多多少少还是动了一点真心的,否则他根本不会在意虞晚乔是不是受人欺负。
这些年陆景亭过得如履薄冰,夺嫡一事又万分凶险,陆景亭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楚阳都看在眼里,也一直希望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陪在陆景亭身边。
而这个人,如果能是虞晚乔那就最好了。
毕竟虞晚乔对他家王爷一片痴情,还从不苛待下人,也不会对下人颐指气使。
不像崔韵,仗着自己出身名门,又有陆景亭的偏宠,就真把自己当王妃了,每天都趾高气昂的,时不时就指使他去跑腿干杂活。
但愿他家王爷能稍微对王妃上点心。
哪怕是九分利用一分真情,也别轻易辜负了人家的一番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