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亭走到主屋外,透过窗上的剪影,看到两个丫鬟在帮虞晚乔散下头发。再靠近些,便听到主仆三人在聊今日赏荷宴上的事情。
“王爷也真是的,哪怕消息再闭塞,这会也应该知道今日赏荷宴的事了,也不来哄哄您。”
“就是,咱们王妃在江南的时候,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他大约是还在忙吧,又或许,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虞晚乔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倒像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仿佛这一切她都毫不在意。
“那一会王爷回来的时候,您得好好跟他说说。这些世家贵女简直欺人太甚,就是仗着王爷没跟您一道去,没人能护着您。”
“就算他去了,也未必会护着我。他大概,会冷眼旁观吧。”
“王妃,您怎么会这样想?王爷一直都把您放在心尖上护着,怎么会冷眼旁观呢?”
“崔韵邀我去赏荷宴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若他有意护我,不管有什么事都会早点忙完,然后赶去接我,又怎会至今还未回来。”
听了虞晚乔这话,陆景亭竟无法辩驳。
他的确早就知道崔韵给虞晚乔递了帖子。
但他当时想着,虞晚乔一心想要扶虞家上位,那便让她自己去见识一下中原世家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若他陪着一道去了,那些人多多少少都会看他的脸色,装出一团和气的样子,到时虞晚乔只怕会以为她们都是和善可亲之人,傻傻地去和她们交朋友。殊不知在她们眼里,虞晚乔根本不够资格和她们做朋友。
再者说,他的确是有要事在身。
他想着,虞晚乔再怎么受委屈,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这种场面,习惯了就好,毕竟他自己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他母妃并非世家出身,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因生得貌美得圣上宠幸而成为后妃。
幼时他便曾因为没有显赫的母家而受到其他皇子的嘲讽和奚落,自容妃过世后,崔皇后将他带在膝下,虽然冷言冷语少了很多,但他的出身终归不及旁人。
再加上圣上一直没有让他担任要职,他便也只能如圣上所愿,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散王爷,也好掩人耳目。
自新婚之夜虞晚乔说了要做假夫妻之后,他便也没太过关心她的事情,想着只要不影响他的大业就行。
没想到,虞晚乔竟将他看得这么透。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虞晚乔这语气不像是毫不在意,倒像是心灰意冷。
若真如她所说,她从未动心,又怎会心灰意冷?
陆景亭没再继续听下去,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襟,阔步向前,推门而入。
他走到虞晚乔身边,将手搭上她的肩膀,柔声哄道:“阿乔,你怎么样了,今日没受委屈吧?今日公务繁忙,无暇分身,我也是才听他们说了赏荷宴上的事。早知道她们会这般欺负人,我定陪你一道过去,给你撑腰。我保证,下回不会再让你自己去了。”
竹月见陆景亭一脸心疼,正要开口为虞晚乔诉诉苦,便被素影给拉住了。
“殿下放心,妾身应付得来。”虞晚乔回道,随即又对竹月和素影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素影和竹月领命退下,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此时虞晚乔依旧和陆景亭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半臂之距,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夹杂缠绕的各种气味,不由得有些嫌弃地别过脸。
虞晚乔冷笑着问道:“殿下果然是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这一身的酒味和脂粉气,不知是去哪个秦楼楚馆谈公事了?是醉仙楼,还是莳花馆?”
被拆穿的陆景亭丝毫不慌张,反而饶有兴致地调笑了起来。
“阿乔来京城不足一月,这烟花之地倒是清楚得很啊,该不会我出门的时候你偷偷跟踪我了吧?”
见她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在闪躲,陆景亭又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不是说做假夫妻么,那我去哪喝酒,和谁喝酒,你又有什么好在意的?还是说,你不想让我和别的女人待在一起?也是,你连崔韵都接受不了,又怎么会容忍我在外面花天酒地。”
陆景亭喜新厌旧,喜欢拈花惹草,这事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只是这辈子她和陆景亭摊牌得早,他也就没再继续和她装下去。
所以她不是嫉妒,不是失落,只是为曾经的自己感到悲哀。
既然陆景亭喜欢这种把她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感,那她偏不如他所愿。
虞晚乔转过头看他,眼神比方才又坚定了几分,缓缓开口:
“我自是不在意你和谁厮混在一起,只是你我新婚不足一月,你便在外面招惹别的女人,这事要是传回虞家,恐怕我爹娘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印象。我虞家再怎么势弱,那也是百年望族,诗礼传家,最是在乎名节和脸面。像你这样的人,我爹娘和兄长可看不上,更谈不上扶持了。”
陆景亭的脸色果然立马冷了下来,冷冷地问道:“你在威胁本王?”
“威胁谈不上,不过是在和殿下讲道理。”虞晚乔回道,“既是合作,那就该互相配合,您说是吧,晋王殿下。
陆景亭自然知道,虞晚乔这番话不无道理。
方才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态度,见她依旧是这般不屈不挠的模样,便也没再继续试探下去,低头轻笑一声,随即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阿乔放心,外头那些花花草草,我可是一点也没沾。阿乔貌若天仙,我又怎会看上那些野花野草?”
虽然几次与虞晚乔的交锋他都落了下风,可不知为何,他却愈发地对她有兴趣。
虞晚乔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了句:“差不多得了,少来这一套。”
随即转身上床,放下帘子,被子一盖倒头就睡。
陆景亭却莫名得意,他总觉得,虞晚乔似乎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波澜不惊。
比起从前虞晚乔那副温婉得体大家闺秀的模样,他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她,鲜活,生动。
她总能看穿他内心的想法,不管有什么话还是有什么不满都能直截了当地摊开来和他说。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算摸清了虞晚乔的性子。
哪怕她一脸冷漠地和他拌嘴,他也能感觉出来她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认输,任他拿捏。
这就好比下棋,若是赢得轻轻松松就没意思了,须得有来有回,才会越下越来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