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声,你咋又在这睡着了,快起来,待会着凉了。”
这道嗓音粗且气势足,突然在耳畔响起。
闻温声仍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感知到有人在推自己,眼皮打架,挣扎着想醒过来。
刚感受到光亮,眼睑撑不住又落下来,无意识地小幅度翻了个身。
手到处摸摸,身子底下硬邦邦,不是在家里的炕上,浑身硌酸疼,痛感让闻温声稍微醒过来。
实在是又困又饿又难受,她这是在哪呢?
“天要黑了,你家祁砚就快来找你了。”王婶子轻轻推她的胳膊,担心望着躺在地上的闻温声。
周围全是湿黏的泥田,秧苗甩下去能激起两米高的泥巴,溅在身上,干掉后泡水才能洗掉。
这里咋能睡啊,翻两下就滚田里头去了,王翠花摇摇头。
得亏她在田埂上看见躺在地上熟悉的身影,走近一看,不是闻温声又是谁。
闻温声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软着嗓子喊了声:“王婶子,怎么了?”
她支起身子,迷糊环顾四周,原来又睡着了。
最近身体机能很差,动不动倒头就睡,每天早上以为睡好了,结果才干半天活,困意上头,人累的不行。
闻温声晃晃脑袋,清醒之后,想着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
是个什么问题。
但是闻温声很确定,上辈子下乡时没病没宰,除了怀不上孩子,这辈子问题应该也不大。
王翠花深深叹口气,“哎呀,还说怎么了,你又躺在这睡着了,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吧。”
扶着闻温声的手臂,她提议道:“这样可不行,你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去看看,什么情况,反正要不了多少钱。”
“我记得,插秧的时候有点累,所以在埂上躺了躺。”闻温声小手撑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说:“我没想睡的,但是太困了。”
“晚上没睡好?”王翠花没揶揄,反而一本正经,语重心长:“你们小夫妻千万不要太过头了,刚结婚都这样我理解,不过啊,还是悠着点。”
“最起码,不能耽误晚上睡觉,你看你困的,前两天工分又没记满吧。”
忙一天到家挺累的,还在炕上耍,怎么睡得好哦!
王翠花严肃着脸:“你和祁砚一定要注意点啊。”
闻温声微点头,掐了掐身下压到的草,语速慢慢地解释道:“确实没记满,不过最近我晚上睡得早,按理说不会困。”
她和祁砚这两天没滚炕,吃完饭学习两三个小时,就规规矩矩躺在炕上睡觉。
啥也没干。
第二天早起上工。
“睡得早都这个样子?”王翠花眉微微皱起,说出个合理的理由:“是不是太久没上工,突然这么累,身子受不住。”
知青是城里来的病秧子,干不了多少活,甚至有些男知青的力气还比不得她们这些有了孙子孙女的婆子。
而且闻温声没来多久,自然身子骨没锻炼好,空了一个多月,突然上了强度,撑不住也正常。
“有可能”没精神的回答。
闻温声坐在地上,身上还是没什么劲,可能睡久了。
祁砚身穿一身粗布补丁衣服,以前没扔的衣服,干活穿正好,不用担心弄破洗不干净。
他左手几把绿油油的秧苗,右手隔一步放下一根秧苗,不需要用直尺子,肉眼看上去整齐有致。
今年的苗质量好,个个挺拔有生机,加上开春下了大雪,瑞雪兆丰年,可以说,今年旱季雨季如果正常,雨水充足且不会淹洪水,那么又是增收的一年。
祁砚不知疲倦地弯腰插苗,顾不上身上的泥水和堆积的汗水,动作重复机械。
他知道闻温声上工的地方在哪,离他有五六亩田,也知道王婶子和一些叫得出名字的和善温厚的婶子在那边。
想到媳妇儿的状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约是最近一段时间,她的睡觉时间变长并且食量也有所增大,胃口小的时候顶多吃一个饼,现在吃两个才饱。
这些变化明显,闻温声不太放在心上,祁砚却重点关注着,记录睡眠时长以及饭量,他记性好,对所有记录铭记于心,能清楚说出哪天的情况。
事实是,闻温声的嗜睡症状变的更严重。
祁砚感受到许久未至的心慌与焦急。
在闻温声出现在他生命中之前,他真正关心的对象只有父母和爷爷,他们的消息。
那些亲戚朋友,在下乡前已经彻底放弃他,没了利益只剩灾祸,他们是在权衡利弊,果断与祁家断了联系。
想要获得家人的去向和现状,祁砚所能倚靠的,只有赵哥。
可惜,过去这么久,还是没有半点动静,收不到父母和爷爷的近况,祁砚没有喘息解脱的时刻。
而如今,他时常挂念的对象增添一个人。
一个名叫闻温声的姑娘,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他们的结婚证安然放在柜子的最底层。
他和她余生相伴。
已经商定好,今天结完工分后,他们去卫生所看看医生,看不出问题的话,就去县城的医院,再不济,去省城,去首都。
总要弄明白,不能讳疾忌医。
有这些婶子帮忙照看着,祁砚心稍稍安定,心思专心落在插稻秧上,快点干完能早点去找闻温声,然后帮她甩秧。
日头渐沉,祁砚弯腰插完最后一根秧苗,直起身往田埂走去,泥水造成阻碍,速度不快,小腿慢慢挪动,带起阵阵水声。
挪到田埂边,祁砚从黏土中抬起深陷的脚,小腿肌肉强劲有力,带起另一条腿,完全脱离妄想绊住人的泥潭。
身后的泥潭恢复平静,毫无波澜,绿苗随风摆动腰肢,静谧而又活泼。
他手伸进不清不浊的小水渠,简单洗了手上和小腿的灰棕色泥水,衣服上干掉的泥巴留着回去脱了再洗,弯腰将卷起的裤腿放下,穿好为了下田脱下的鞋子,跑着去找闻温声。
“哈,看来今天的活也没干完。”她再次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偏头扫了眼空一半的泥田,无奈耸耸肩。
“干不完算了,你还有啥不舒服的不?”王婶子忧心地问,心中慢慢浮现另一个猜想,快贴近了。
闻温声闷头想了一下,语气微微轻:“平时有点困,还有,吃得更多吧。”
困还有吃的多。
这症状,像是
“你该不会是有了吧!”王婶子面上惊喜,高兴地说道:“咱们女人怀上后就是这样,不过你更明显,难怪你精神气不行,敢情有个人分走了。”
听见王翠花的话,闻温声突然怔住,恍惚之间手不自觉摸上肚子,手下只能感受到呼吸的频率,完全不能想象这里已经孕育一个生命。
“有了、吗?”闻温声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你和祁砚还是去看看医生,或者找村子的接生婆把把脉,咱们村有个婆子可是摸脉的好手,准得很,要去我就告诉你她家在哪。”
王婶子诚挚建议,语气十分关心。
孩子的事小不得,年轻小夫妻没经验,少不得人帮衬着点,不管怀没怀上,看看医生确认一下,总没错的。
“谢谢婶子,我和祁砚说好,今天去卫生所。”闻温声肚子上的手没放下来,以保护的姿态,眼神轻微颤抖,似是还没彻底消化这个消息。
心中弥漫喜色,她嘴唇勾起,眉眼间透露盈盈笑意。
上辈子得不到的,没想到这么快。
孩子安安心心待在肚子里,慢慢长大。
“哎,那就成!”王翠花点头。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王翠花站起身转头,看见祁砚跑着步子过来。
“祁知青来了啊,快,送你媳妇儿去卫生所。”
祁砚停下步子,稍微平复扰乱的气息,微微颔首:“谢谢婶子照顾,我们这就去。”
不等话说完,他半膝跪地,带着温柔的嗓音:“又睡了?有力气吗,我抱你起来。”
闻温声脸上压着草的红痕还未消失,笑着说:“睡软了,没力气。”
孩子还是确定了再告诉他吧。
免得空欢喜一场。
王翠花看见祁砚来了,放心下来,不多言语,俯身收拾地上的工具,而后朝两人挥挥手,回家做饭去。
卫生所离这几公里远,他们先回家,然后骑上自行车,很快便到了。
此时的卫生所小的可怜,门前面就是看诊台,往后是几排药,西药中药都有,里面坐了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看来是医生。
还好没下班。
闻温声打了个招呼,缓缓说出自己的症状,按照指示撩起袖子,紧张地等待。
医生手轻轻搭在闻温声的手腕上,把脉。
细细感知皮肤下的脉搏,强健有力。
“恭喜你,怀孕了,大约一个多月。”医生的声音平静,下达诊断结果,慈祥的脸上流露出笑容。
医生叮嘱:“如果想进一步确定孩子到底多大,还是去县城医院检查,还有孕期注意饮食”
祁砚微蹙眉,认真记下注意事项,往日平淡的声音也在颤抖:“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
走出卫生所,闻温声脚下飘飘然,有些不真实。
他们真的有宝宝了!
“祁砚!”闻温声熊抱住身边的祁砚,眼角渗出几颗泪水,幸福的哭泣。
“别哭。”
祁砚温柔安慰,嘴上说着安抚的话,其实也暗自红了眼眶。
孕期的闻温声很小心,吃完饭没立即坐着,主动在庭院散步消消食,听说到时候生孩子时更好出来。
家里桌角已经用布包好,桌子上摆放着清脆酸果还有罐盐渍乌梅,祁砚为闻温声准备的,天气热吃不下东西,吃几颗梅子反而胃口大开能吃下小半碗饭。
闻温声扶着肚子,才六个月已经抵得上别人足月的,问过接生婆婆,猜到是可能是双胎,就是有两个孩子呢。
在场的女人听见羡慕得不行,时常来家里问夜里的姿势还有事后咋做,不羞人的。
闻温声每当听见奇怪的问题就转别的话题打发过去,不说根本没有什么技巧,就算有那事也不能到处说。
刚知道怀孕的时候,祁砚写信告诉赵溪和闻地红这事,两老也是高兴得不行,说是等闻温声生的时候,赵溪来照顾。
闻温声倒觉得不用。
已经说好,请王婶子来家照顾她坐月子,她和祁砚不会亏待人家。
刘央来过几次,两人津津有味说起知青点的事。
闻温声塞一颗乌梅,酸甜的梅肉有滋有味,“我肚子大了,出门走都难,你能来和我说说话,感觉没那么无聊了。”
“是不是还有一个月就生了?我能摸摸吗?”
刘央看着闻温声八个多月的肚子,有点好奇。
“还有两周吧,他们说双娃不足月,可能九个月左右就该出生了。”吐出核,再拿起颗酸果啃。
闻温声肚子挺了挺,“摸吧,小朋友可调皮了,夜里最会来事,吵得我大半夜睡不着。”
看她同意,刘央小心地抚摸,惊讶的感受手下的微微鼓动。
神奇。
“哎呦!小家伙能听见咱们说话,这是和你做出回应呢。”
肚里的孩子踢几脚,闻温声捂着抽疼的地方,强颜欢笑。
真能折腾人。
刘央叹口气,怀孕的女人辛苦,不是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