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镊子与倒刺(1 / 1)

礼仪院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煤油灯吹得直晃。

阿伊莎趴在长案上,灰色官衣被剪开半边,露出缠在胸口的绷带。

绷带已经渗出黄褐色的液体,边缘发硬,贴着皮肤的那层干了,撕开时带出一股腐味。

刘越把医疗箱搁在案角,打开铁扣,里面的镊子、手术刀和纱布码得整整齐齐。

他倒了一碗消毒酒精,又拆了一包棉纱浸进去。

“把她翻过来,头朝这边。”

李锐站在案尾,没动。

“我需要你摁住她的肩膀。”

刘越抬头看他一眼。

“麻药不够,疼起来人会乱动,刀子走偏就麻烦了。”

李锐走到案前,左手按住阿伊莎的右肩。

她的肩胛骨很薄,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体温烫手,是发烧烧的。

刘越用剪刀剪开绷带外层。

剪刀碰到干涸的血痂,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阿伊莎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醒。

绷带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伤口。

伤口在左胸外侧,约两寸长,边缘红肿外翻,中间有一块黑色的异物嵌在肉里。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软甲碎片,边缘带着倒刺,扎进皮肉将近半寸深。

“三天了。”

刘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再拖一天,这块肉就得剜掉。”

他把浸了酒精的棉纱按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

阿伊莎猛地弓起腰,眼睛睁开了。

瞳孔散得很开,嘴唇张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咬住。”

刘越把一条叠了四层的毛巾塞到她嘴边。

阿伊莎偏过头,没张嘴。

“咬住。”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阿伊莎的动作停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嘴张开,咬住毛巾的一角。

刘越右手持镊子,左手用棉球压住伤口边缘。

镊子尖探进伤口,碰到碎片的瞬间,阿伊莎的肩膀往上顶,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李锐的左手压下去,把她摁回案面。

镊子夹住碎片边缘,往外拉。

碎片带着倒刺,拽出来的时候挂住了肉。

阿伊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牙齿把毛巾咬穿了。

她的手在案面上抓,指甲划过木板,留下一道白印。

李锐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握住她抓挠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他的掌心。

他没抽手。

“再来一次。”

刘越把镊子上的血擦掉,重新探进去。

这次他换了角度,从碎片底部往上顶。

碎片松动了,倒刺从肉里一点一点退出来。

最后一根倒刺脱离的瞬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淌在案面上。

刘越把碎片丢进碗里,金属碰到瓷壁,叮的一声。

“脏东西出来了。”

他迅速用棉纱压住伤口,清掉脓血和坏死组织,又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玻璃瓶。

瓶身上没有中文标签,只有系统标注的英文:Penicillin。

皮试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用注射器抽出药液,在阿伊莎手臂上扎了一针。

阿伊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她的手还攥着李锐的掌心,但力气在松。

毛巾从嘴里滑出来,嘴角渗着血丝。

她的眼皮合上之前,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

李锐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渗着血珠。

“人没事了?”

他问。

“伤口不深,没伤到肺。”

“抗生素跟上,三天退烧,伤口里先留引流条,七天后看恢复情况再拆线。”

刘越给伤口做了疏松缝合,针线在灯光下穿行。

“但她不能再熬了。”

“再晚半天,这口气就接不上。”

“以后每天报一次体温,早晚各一次。”

“我知道。”

李锐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掌心的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她不让别人告诉你,这事就算了。”

刘越头也没抬,针线不停。

“但你得让所有译官和情报人员每月体检一次,强制执行。”

“她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明天出公告。”

“别明天,今晚就出。”

李锐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把走廊里的油灯吹灭了一盏。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挂在碎叶城楼上方,光发白。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指甲印还在渗血。

阿勒坛关在城南的土窑里。

窑洞原先存过粮食,现在空了,地上铺着干草,角落放了一只木桶当茅厕。

阿勒坛被绑在木柱上,右胸缠着绷带,血渍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他的脸肿了半边,嘴唇裂开两道口子。

窑洞门口站着两个英雄营士兵,端着加兰德步枪。

李锐进来的时候,阿勒坛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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