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月看向孟时卿,示意让他问话。孟时卿又打量了一下五人,问道:“你们与赵清有没有矛盾?”
众人沉默,只见一人向前一步朗声道:“我跟他没矛盾。”
是杨骁。
杨骁慢悠悠的说道:“赵清住梅雪斋,我住饮兰斋,平日里他不敢招惹我,我与他也没什么往来。”
周司业插嘴道:“正是、正是!”
沈兰月心道,“赵清的父亲是当朝御史,但杨骁的堂姐是皇后,赵清等人定是不敢得罪他的,既无矛盾,自然也没有杀人的动机。”
杨骁道:“既然排除了我的嫌疑,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也不等沈兰月反应,径直离开了。
沈兰月眯起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孟时卿饶有兴趣的观察沈兰月,唔……好像生气了。
沈兰月默默记仇,接着看向剩下四人,“你们都没走,看来是跟赵清有矛盾了?”
许子商嘟囔道:“书院里几人能与那位大少爷没矛盾。”
沈兰月问道:“什么意思?”
许子商回道:“那位大少爷仗着自己有个二品大员的爹,在太学里仗势欺人,连夫子也不放在眼里,何况我们这些学生。”说着,他瞥了一眼卫少英,“尤其是少英,他有才华,又得祭酒赏识,赵清他们最讨厌他了。”
沈兰月和孟时卿又看向卫少英,卫少英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很是平静:“受他欺凌的并非我一人,如此说来,岂不是人人都有嫌疑?今年秋天我就可以参加升舍公试,入围后我就能成为上舍生。我已经快忍到头了,何必在这个时候杀了他?”
何旭是卫少英的同斋舍友,第一个站出来替卫少英说话:“以少英的的成绩入围是轻而易举的事,上舍生表现优异者可直接授官,少英怎会杀了那个纨绔子弟,而放弃大好前程!”
“反倒是你,许子商。”一旁的朱文瀚也说道,“前天赵清当众将你写给上官小姐的情书读了出来,还嘲笑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你的脾气,杀人的可能性比少英大多了!”
“你放屁!”许子商气急败坏,“我爹已经答应我,等我两个月后及冠就允我从军去了,干嘛要在这时候杀他!要杀人也是你们干的!他若是不想你们升舍,你们升得上去吗!”
此话一出,另外三名少年僵住了,连周司业和冯斋长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沈兰月问道:“赵清不同意,你们就升不了舍,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司业向许子商投去一记凌厉的眼神,沈兰月注意到了,便说道:“此案是圣上亲手交由六扇门办理,任何人不得有所隐瞒!”
许子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升舍公试合格才能升舍,公试内容又分为学业和德行两部分。一旦德行考查被记下等,那今年就升不了舍了。赵清与各位学官、斋长的关系很好,他不仅不用担心德行考查,更会拿这个威胁别的学生,于是想要升舍的学生受他的欺辱也只能忍着。我反正要去从军了,德行被记差也无所谓。但他们三个还要在太学待着,肯定是他们心想与其受赵清那鸟人的气,不如杀了他一了百了!”
何旭和朱文瀚铁青着脸骂道:“许子商,你、你、你就是疯狗!胡乱咬人!”
“我等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有你这个莽夫才会不管不顾的杀人!”
许子商也不服,三人吵成一团,只有卫少英漠然的看着三人吵架,不参与、也不相劝。
孟时卿被吵得头疼,“噌”的一声抽出断霜刀,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上空。刚刚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三人吓得像鹌鹑一样不吱声了。
沈兰月侧身向孟时卿竖了个大拇指,孟时卿被他逗笑了,又“噌”的还刀入鞘。沈兰月心想,朱文瀚与卫少英,一个拄拐,一个伤寒,估计是没有能力举起那块大石头把赵清的后脑砸的像个烂西瓜。于是他让许子商和何旭分别去举那块大石头。
两人依言照做,何旭与钱黎、孙凌二人一般,举起片刻就觉得胳膊酸软,叫苦不迭。许子商倒是轻轻松松将石头举了起来,待沈兰月叫他放下石头时,也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
沈兰月叫朱文瀚、卫少英、何旭先行回去,只留下了许子商。许子商愤愤不平道:“我没杀人!你们留我做什么!”
沈兰月道:“赵清的后脑被多次重击,脑浆都砸出来了,而那块石头就是砸死赵清的凶器。其他人举起那块石头都费劲,更别说数次击打赵清的后脑,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你。”
许子商急了,“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你断案要讲证据,不能说我能举起来就是我杀的吧!”
沈兰月又道:“赵清遇害的时间约是辰时末、巳时初,你与他有旧怨,案发时无人证,且有杀人的能力,不是你是谁?”
许子商道:“我说了我去射圃了!我真的去了!不信你们去看!今日没有射御课,那里的靶子只有我的箭!”
沈兰月见他一脸焦急,不似说谎的样子,道:“那我便去瞧上一瞧。”
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太学以君子六艺为授业之道,在东面圈出一块场地留作射御之课使用,名为射圃。
许子商进了射圃直奔箭靶所在之处,“我来的时这里的箭靶是新换的,这些箭孔都是我射的!所以我真的是来这里射箭,我没有去杀人!”
孟时卿扫了一眼,这里一共六个箭靶,每个箭靶上都有数十个箭孔。根据许子商所言,他是第一次课间休息时到了射圃,也就是辰时二刻,赵清死亡的时间约为辰时末,如果凶手是许子商,他要从学堂赶到射圃,射完箭后再匆匆赶到小花园,与赵清发生口角后砸死他,时间上稍显匆忙。
沈兰月问周司业,“太学中一共有多少杂役?”
周司业回道:“负责洒扫、厨食的斋仆一共十六名。”
“可否将他们都请来?”
周司业点点头,将此事交给冯斋长去办。
孟时卿小声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沈兰月,沈兰月点点头,回道:“来时我便发现,如果许子商真的去过射圃,那他再返回小花园作案,这一路上有不少洒扫的杂役,他不绕行,一定会被人目击,但他绕行,时间就不够了。”两人都不禁蹙起眉头,看来这许子商未必是凶手。
不一会儿,杂役都被召集到了射圃。沈兰月问道:“各位今日有没有见到过赵清?”
众杂役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说没见过。
沈兰月指着许子商问:“那各位有没有见过他?”
这时一个竹竿似得高瘦杂役走出来道:“官爷,小人今日见过许公子。”
“哦?在哪里?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就在这里,小人在射圃外清扫落叶,听到射圃里有动静,就伸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位许公子,他在里面射箭。”
许子商大喜:“我有人证!我没有杀人!”
沈兰月又问:“大约是什么时间?”
高瘦杂役思考了一会,“我记得见到这位公子没一会就听到了上课的敲磬声,大概是辰时三刻左右。小人一直在附近清扫,这位公子也一直在射箭。直到后面听说死人了,书院里乱作一团,这位公子才出来。”
许子商道:“对!对!我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于是放下弓箭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才知道赵清死了!”
周司业道:“沈大人,看来这许子商不是凶手啊。”他先前吃了沈兰月的着落,如今乐得看笑话。
沈兰月却面色如常,让众杂役都散去,许子商也因摆脱嫌疑脚步轻快的离去。周司业笑呵呵道:“沈大人还有何事吩咐?老夫还有一众事务要处理,先行告辞。”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冯斋长走了。
一时间射圃门口只余沈兰月、孟时卿和几个差衙。
沈兰月没有计较周司业的态度,他拉着孟时卿的袖子,问他:“孟兄,查了好一会又回到了起点,咱们捋捋线索吧,你有什么发现?”
孟时卿沉思片刻,说:“钱黎比孙凌还要强壮一些,孙凌尚且能举起石头保持十息左右,而钱黎不到五息就双臂打颤,不能再坚持了。”
“孟兄觉得钱黎在这方面撒了谎?”
“只有凶手知道这块石头是凶器,也只有他清楚举石头的意思。”
沈兰月摸着下巴道:“但他当时两股战战的样子并不像作假,或许他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脱力?”
孟时卿立刻反应过来,“凶手举起一块大石数次猛击赵清的后脑,行凶后凶手定会力竭,钱黎既是不想举,更是举不动。”
沈兰月点着头补充道:“还有他的鞋子,孟兄你注意到没,他的鞋子太干净了,感觉像刚刚才擦拭过一样。”
孟时卿道:“池塘边留有半个脚印,若是凶手的他一定会擦干净鞋子,以免引起怀疑。”
沈兰月点头,孟时卿又想起来,“说到鞋子,还有一个人很奇怪。”
沈兰月垂着头思考了一下:“孟兄说得是卫少英?”
“不错,他的鞋子也比旁人的干净。”
沈兰月道:“但有一点,卫少英的鞋面有缝补过得痕迹,可见他家境一般。穷苦人家的孩子在这种地方,为了保持体面常常清理鞋子上的污痕,也说得通。”
孟时卿同意他的看法,沈兰月问:“还有吗?”
孟时卿道:“其二,孙凌似乎有意将调查的方向引向猫妖杀人。”
沈兰月回忆了一下孙凌当时的神情,“他的确像是故意提起猫妖一事,但他的眼中有恐惧,他们夜探佛龛时遇到猫妖一事,应当不是撒谎。”
孟时卿捋着思绪,一边思考一边说:“可能另有凶手,他捏造了猫妖一事,将罪名嫁祸给莫须有的猫妖。”
沈兰月道:“还有一事我一直不解,赵清为何要去小花园如此偏僻的地方?是凶手约他还是他约了凶手?亦或是他去小花园做什么碰巧遇到了凶手?”
“再有,凶手行凶时,赵清的血定会溅得凶手满身,时间紧迫,他未必来得及将血衣销毁。”
“看来要在这太学里搜一搜才行。”沈兰月吩咐差衙将太学的每个角落都搜上一遍,接着又叹了口气,对孟时卿说道:“孟兄我们去斋舍里搜搜。唉,还要再去找周司业一趟,虽然我也不想看见他,但他一定更不想看见我。哎呀,这么一想心情好多了。”
孟时卿又被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