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安瑜和孟时卿一前一后到了知府府邸,两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落在正厅前的大树上,恰逢宴会开始,一行人陆续从树下经过前往正厅赴宴。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年纪相差不少,但两人的面容却有着几分相似之处。较高那人看起来约摸三十几岁光景,正值壮年;而另一人则相对年轻许多,大概只有二十来岁,风华正茂。他们虽并肩而行,举手投足却带着几分疏离。
他们身后跟着四个女人、四个男人。
走在前方的两名女子皆已过耳顺之年,发丝白如雪,身着一青一黄两色长衫。令人惊讶的是,宽大的袖袍之下露出来的左手上竟然只剩下四根手指,那本该存在的小指不知因何缘故被人齐刷刷地砍去。
而跟在后面的则是两位年约而立的佳人,一个身披如烈焰般鲜艳的红衣,另一个则穿着素洁高雅的白衣。二人手挽着手,袅袅娜娜地走着,风姿绰约,美不胜收,就连路旁经过的仆从们也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紧接着是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他们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几岁的年纪,步伐稳健有力,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透露出一种威严之气。二人腰间悬挂着一对子午鸳鸯钺,一看就知非凡品。
紧随其后的则是另外两名男子。其中一人头戴儒巾,做书生打扮,腰间却插着一支铁笔。另一个瘦小的男人则留着一撮山羊胡,作卖货郎打扮,背后负着一把铁质的长扁担,看着有些贼眉鼠眼。
孟时卿定睛一看,待瞧清那行人的模样之后,心中顿时一紧,想也不想便伸手一把捂住了身旁萧安瑜的口鼻,并冲着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与此同时,他自己亦屏气敛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树下那行人的一举一动,唯恐被底下之人察觉到他们二人藏身于此。
萧安瑜眨眨眼,不理解孟时卿的举动。他们所处的地方极为隐蔽,可以清晰地观察到树下那些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除非是内力深厚,耳目惊人的武林前辈,树下之人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而这偏僻的南溪城不应该有这等高手才是。
就在这时,有一个男人毫无征兆地停住脚步,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径直投向孟时卿和萧安瑜藏匿身形的大树之上。
周围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驻足不前。其中一个同样身穿黑衣的男子开口询问道:“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时卿的脸色变得愈发沉重起来,而萧安瑜则瞪大双眼,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暴露行踪。
只见那名被称为“大哥”的黑衣男子眉头微皱,但很快又将视线移开,并摇了摇头道:“无事,走吧。”说完,他便率先迈步向前走去,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一行人继续迈步前行,在正厅前徘徊踱步、焦急等待的男人见状,赶忙迎上前几步,躬身施礼道:“见过大公子、小公子、四位圣女、四位长老,知府大人已经在厅内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走进了房间。
孟时卿这才如释重负,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捂住萧安瑜口鼻的手。萧安瑜此时已憋得满脸通红,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孟大哥,这群人是什么来头?刚才好险,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
孟时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定了定神,说道:“那两个老婆子应该就是青黄鬼婆,苗凤和花方。”
“青黄鬼婆?”
孟时卿道:“她们心狠手辣,擅用毒术,年轻时可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女土匪,烧杀抢掠,恶贯满盈。幸得我师父出手,将其捉拿归案,念在她们苦苦哀求的份上,我师父心善,仅削去其一指,以作小惩。然而,她们不知悔改,竟投身魔教,变本加厉,继续作恶多端。十多年前,魔教遭灭,她们也销声匿迹,武林中人皆传其已命丧黄泉,岂料今日竟能在此遇见。”
萧安瑜好奇地问道:“她们很厉害吗?”
孟时卿摇摇头,“我不惧怕她们,只是那两个黑衣男人确实有些难对付。”
萧安瑜追问道:“是差点发现我们的人?”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是左癫右狂。”孟时卿面色凝重道,“左从风,右从雨,曾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莲花楼的顶尖杀手,传言天下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十年前不知因为何事,他们杀了莲花楼楼主后叛逃。直至今日,他们的画像仍在莲花楼的悬赏榜上,只要提着他们的人头就可以去莲花楼领三百两黄金。”
萧安瑜瞪大了眼睛,惊叹道:“三百两黄金?”
孟时卿点头道:“不错,当年莲花楼的追杀令一下,黑白两道中人为了那三百两黄金,出动无数人马追杀他们,但大多数人都命丧此二人手中。”
萧安瑜惊骇道:“孟大哥,难道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吗?”
孟时卿沉声道:“你哥与我联手,或能与他们一战。”
萧安瑜默然,没想到这府中竟如此藏龙卧虎,“剩下那几人呢?”
孟时卿思索片刻,“其余人我并不认识,想来能与他们厮混在一起的,必定也是江湖黑道中的风云人物。”
萧安瑜低头看向四周:“四鬼还没来,孟大哥,我们上哪偷解药去?”
孟时卿按住她,“稍安勿躁,先探清这些人的底细。”
不远处,一群仆人正手捧美酒,朝正厅徐徐走来。
孟时卿心头一动,说道:“我们乔装成仆人的模样混入其中,如此一来,既能刺探消息,又能寻机盗取解药。”
萧安瑜颔首示意,两人蹑手蹑脚地绕至队伍后方,出手如电,一掌劈在最后两个下人的颈项处,那二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昏倒在地。
两人一边接过盘子,一边揪着下人的衣领,闪身拐进隐蔽之处。须臾,他们换上了下人的衣裳,端着盘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队伍的末尾。
临进门时,孟时卿压低声音叮咛道:“进去后务必谨慎行事,切不可鲁莽妄动。”
萧安瑜颔首示意,同样轻声细语地回应:“放心吧,孟大哥,我晓得轻重缓急,不会乱来的。”
孟时卿与萧安瑜迈入正厅,将酒轻置于桌,遂默默退至一旁立定。忽而,门外传来一阵聒噪之声。
但见四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现于门口,来者正是“吃喝嫖赌”四鬼。
四鬼甫一进房,便高声叫嚷道:“大公子、圣女、长老,尔等可查清是何人杀了教主?”
闻听此言,在场众人皆面色凝重,显得颇为为难。
那位头戴儒巾、身着书生装扮的男子轻咳一声,起身说道:“四位护法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寻得小公子归来,不妨先坐下,共饮此杯薄酒。”
手持长刀、满脸横肉的吃鬼却并不领情,怒目圆睁,愤然道:“曹严华,少给老子打岔!俺们哥几个离教已有十日有余,你们这些人居然连杀害教主的真凶都尚未查出?!简直就是一群饭桶废物!”
被吃鬼这般斥责,曹严华面露尴尬之色,悻悻然坐回原处。那红衣女子轻拂衣袖,嗲声嗲气地嗔怪道:“&34;哎呀呀,大护法您莫要动怒嘛~妾身与各位姐妹已经竭尽全力去追查此事了,只可惜那行凶之人着实太过狡猾奸诈,手段通天,奴家又不擅此道,着实无计可施呀~”
红衣女虽看起来已有三十多岁,却保养得当,风韵犹存,她这么一发嗲,房间里所有的男人都觉得骨头一酥,连四鬼也不例外,质问的口气不由自主就软下来了。
青黄鬼婆中的黄婆花方一向见不惯红衣女卖弄风情,啐了一口,“狐媚子!”
红衣女不怒反笑,风情万种的撩了下头发,“各位可别这么看着奴家了,黄婆要吃醋了。”
花方刚想发作,青婆苗凤将她按了下去,递给她一个“正事要紧”的眼神。
萧安瑜被红衣嗲出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偷偷搓了搓胳膊,心中暗想恐怕世上再无男子能够抵挡得住这样的女人了。
待她抬头匆匆一瞥,只见孟时卿盯着场上众人的眼神清澈澄明,没有半分邪念。她不禁暗中咋舌,原来世间当真还有男子对这等女子毫不动心啊。
喝鬼将大斧往地上一杵,喝问道:“你们就一点线索都没发现?”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
左癫右狂中的左癫左从风端起酒杯慢慢饮下一杯酒,“教主被利刃一击刺穿了肺腑,而且教主身上找不到搏斗的痕迹,明显凶手的武功远胜于教主,才能只一个照面就将他刺死。可教主的武功已出神入化,难寻敌手,实乃匪夷所思之事。我们仔细调查过了,案发当日,整个南溪城中并未出现任何江湖高手的踪迹,我等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能耐。”
知府张本绪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左从风所言,接着说道,“教主仙逝当天我已下令不准任何人出城,那些擅自出城之人的尸体也已经运了回来,圣女和长老都查验过了,并无习武之人。”
嫖鬼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教主!教主啊!您死得好惨啊!到底是谁下此毒手?!”
知府右手边的年轻男子突然开口,“这意味着,凶手极有可能是教内之人。”
此言一出,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房间内顿时哗然一片,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尤其是右狂右从雨,他脸色阴沉,寒霜罩面,冷声质问道:“小公子怀疑我们?”
原来年轻男子就是先教主茂罕的小儿子,玉光。只见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刚刚大长老说了,凶手一定不是从城外来的武林高手,那么即使玉光再不愿相信,凶手也只可能是在场的诸位。”
红衣女佯装惊魂未定的拍拍自己的胸脯,朝玉光抛了个媚眼,娇嗔道,“小公子可折煞奴家了,教主武功这么高,奴家那一点微末伎俩,在教中都是末流,怎么能杀得了教主呢?”
听到这话,那位扮作卖货郎模样的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吼道:“嘿,金桃!你个骚娘们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教主是被我们这些人给杀掉的吗?”
金桃并未答话,反倒是一旁的身着白衣的冷艳女子冷声道:“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卖货郎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魏牡丹,你个装清纯的浪蹄子!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
话音刚落,他便抄起桌边的扁担,饿虎扑食般朝魏牡丹扑了过去。
魏牡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甚至端起一杯酒浅啜两口。卖货郎见状心中的火气更甚,手中的扁担舞动得犹如狂风骤雨,呼呼作响。
眼见扁担就要打到魏牡丹的头上,金桃忍不住失声惊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赌鬼一拧身子蹿到两人中间,蒲扇般的大手牢牢地接住孔二的扁担,沉声道:“孔二,苏摩教教令,禁止同门相残。”
孔二见赌鬼轻松接住自己的一招,气的他山羊胡都要飞起来了,“好你个赛孟!你诚心跟老子过不去是吧!你武功这么好,难不成是你和这娘们勾结,害死了教主?”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赛孟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至极,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孔二,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孔二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不该说的话,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起,瞬间让他的后背湿透。
坐在知府左手边那位稍显年长的男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对孔二说道:“四长老,赛孟对父亲的忠心日月可鉴,即便真凶在这间房里,也绝对不可能是四位护法。”
说完他又对赛孟说:“四长老说错了话,赛孟义兄如何惩治他都可以,不过请义兄看在父亲和教令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他一条性命。”
赛孟哼了一声,将扁担挥到一边,孔二则是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脚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讪讪地把扁担收了起来。
赛孟道:“看在大公子的份上饶你一回。”
大公子岩温向四鬼行了一礼,“多谢义兄手下留情,请四位义兄入座详谈。”
四鬼对视一眼,吃鬼率先入了座,剩下三人跟着哥哥的步伐陆续入了座。
看到众人都已经落座,知府轻轻拍了拍手,那些守候在门口的下人们便立刻行动起来,端着酒菜依次进入正厅。
孟时卿对萧安瑜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借着来往布施酒菜的下人,偷偷溜出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