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怎么断了?”
“嗯?鼻子也扁了?”
季舍妄拉了拉他瘫软无力的左臂,有些震惊,行尸的体质虽然说不上硬如磐石,但也没有脆如麻花,生生一条手臂就如此断了。
这力量实在惊人。
季舍妄觉得有趣,弹了一把他的断臂,任由它前后随着惯性摇摆。
季舍妄:“怎么搞得?”
行尸老老实实道:“道士。”
手臂还在小幅度晃着,他不太利落的口语略显出几分委屈的意味来。
季舍妄问:“鼓呢?”
行尸迟钝木讷,一句话两个字实在短小,他仍需要理解一会,然后才眨巴着眼道来:“道士。”
看来也被毁了。
季舍妄点点头:“高人。”
确实,能把他揍成这副狗样子的,实在也没有几人了。
季舍妄还打算开口问他,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当机立断一把将行尸扔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自己坐在床边看向门外。
“叩叩叩。”
敲门声应声响起,季舍妄边起身过去边问谁啊。
打开门,他二叔披着外套站在门外。
季舍妄一惊,连忙请人进去,二叔摇了摇手拒绝了。
“已经歇了?”二叔抬头往屋里看去,床上被子散乱,季舍妄仅穿着一身睡衣跑来开门。
季舍妄淡笑:“二叔有话要说,我自然也可以是还未歇息的。”
二叔不动声色望床边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看向他,会错了意,淡淡道:“早些休息,别和七百玩太晚。”
季舍妄笑着送回二叔,回头跟着望向床边,地上一点红色血迹十分醒目。
他一下明白过来,沉着脸关上门,走过去掀开被子,七百缩在里面一动不动,干瞪着眼睛看着他。
季舍妄面无表情抓住他的断臂,手下发力一把将他扔了出去,七百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立马爬起来重新站好。
季舍妄问:“最后如何了?那人现没现身?”
七百说:“狼。”
季舍妄眼中闪过兴奋,面上的狂热之情难以遮掩,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狼,狼妖?狼妖好啊,狼妖好。”
他激动万分,颤抖着手去倒茶,咽下一口凉茶压制住内心的兴奋,随后又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对了,那只蜘蛛精已死,她的孩子找到没有?”季舍妄忽然想起,又问。
七百摇了摇头,“未曾。”
几只小崽子,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她人已死,无所谓守不守信了。
此刻得到了准确消息,也就是林九身边确实养的有这么一只妖,只是不知实力如何,看来得亲自会会。
他今夜恐怕要激动的彻夜难眠了,得了好消息,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语气颇为轻快地对七百道:“行了,你回去吧,有事自会叫你。”
行尸一愣,没有动作,抬起晃荡的手臂,可怜巴巴道:“手……”
季舍妄嘴角噙着笑,轻快道:“好了,等到二叔有空了,我会请他来修你的。”
行尸放下手臂,眨了眨眼,还是不动。季舍妄开始不耐烦,又问:“怎么了?”
行尸低下头颅,指了指腰间,如果没有今夜的一战,那里应该会插着一只拨浪鼓。
季舍妄瞬间了然,点点头说:“二叔给你重做一只,回去吧。”
行尸这才满意退了出去。
另一边,宋玘在门外乖乖站了半晌,等了几息,院里此刻已经亮起了灯,怕他受伤行动不便想要直接进去,又怕进去后又惹他生气被赶出来。
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宋玘支起耳朵听了许久,还是没听见动静,自己先按捺不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还没有还给林九的草绳,抻直成一条细棍,推开了大门。
绳子是林九的法器,宋玘怕符它可不怕。
门开,斜着贴在门缝上的符箓轻飘飘掉在地上,宋玘的视线落在符上,蹲了下来。
黄纸朱砂,赤字黄底,相得益彰。
鬼使神差的,宋玘朝地上的符伸出了手,等他回过神来,黄符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上。
掌心一阵发烫,宋玘顿时脸色大变,挥手刚想甩去,抬手的瞬间,手里的符已经没了反应,不再对他起作用。
奇怪,失效了?
不可能,林九画的符,不可能失效。
宋玘小心翼翼用两指捏着符,另一手再触碰上符身,毫无反应,他就好像摸了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一样。
神奇,上次阿强用符纸封住了碗,让两只鬼没法吃到碗里的食物,宋玘之所以不畏惧,可以直接伸手揭去,是因为他那张小符威力太小,能够吓唬住小鬼,却难以镇住宋玘这只狼妖。
但是这张符纸不同,这符上走笔遒劲有力,威力很明显是之前那张所不能比拟的。
可是除了刚开始的一点反应,之后这符居然一点作用没有了。
真是奇怪,宋玘想。
既然这符对自己没用,他也没了后怕,转手放进自己袖中。
眼下这符不是重要的,先把人哄好才是正经事。
宋玘抬脚朝亮着灯的房间走去,在门边停下,脑袋靠近门扉,竖耳去听里面的声音。
听了一会儿没动静,宋玘也不敲门了,直接推门进去。里面的人背对着他,脱去了上衣,裸露着上半身,昏暗的烛光下,背上的爪印模糊可怖,有些吓人。
他回过头来,知道一道符并不能阻止宋玘,他要是想进来法子多的是,林九瞥他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出去。”
宋玘抿了抿唇,站在原地不敢前进,“你受伤了,我帮你上药。”
“用不着。”林九转过头去。
他右肩膀的纱布已经不再洁净,染上了不少血污,于是林九干脆将纱布拆了,打湿了帕子低头为自己擦拭身子。
院子里乒乒乓乓传来声响,阿强不低的调门传进房间,宋玘听见了,林九自然也抬起了头。
“阿强!”林九放下帕子,对门外喊道。
阿强连滚带爬推开门跑进来,一看宋玘也在,愣在门口。
林九问他:“解决了?”
阿强看了宋玘两眼,他神情恹恹,悒悒不欢的样子,听到师父发问,才回过神来。
“哦哦,一共七只行尸,都烧了。”
阿强看到师父点了点头,朝自己伸出手,“钉子呢?”
阿强一拍脑门,从包里一股脑儿掏出一把长钉,走到师父面前,放在了桌子上。
他不敢往林九身上多看两眼,师父往日里都是以十分端庄得体的模样示人,今晚上上衣也不穿,裸着上身站在那里,阿强生怕多看他一眼这不得体的样子,第二天就被他大卸八块。
阿强小心翼翼退回来,看了一眼罚站似的宋玘,小步挪到他旁边,小声问:“又怎么了?又吵架了?”
宋玘低头睨他一眼,很是低落道:“他在生我的气。”
阿强咬着牙道:“那你哄啊。”
宋玘不说话了,他刚想上前一步,正在数钉子的林九突然抬起头,冷冷瞥过来一眼,宋玘又停住了。
林九低头,七颗钉子,加上自己从第一只行尸和老虎脑袋上拔下来的两颗,一共有九颗。
右肩又是一阵撕扯的疼痛,林九放下手,抬头对阿强道:“你准备药,帮我处理伤口。”
阿强看了看宋玘,一指自己:“我?我来?”
林九不耐烦啧了一声,“快去!”
阿强应下,连忙跑了出去。
阿强才出去,宋玘就被林九赶了出去,他坐在门边,烦恼的想抓头,完蛋了,他好像真的不打算原谅自己了。
阿强端着东西跑来,一看他竟坐在门边,惊讶问:“你干嘛?”
宋玘十分烦躁,抓了抓脑袋道:“被赶出来了!”
“没头脑,你坐一晚上吧。”阿强咂咂嘴。
门被合上,隐约只能听见男人疼痛难忍的呻吟声,宋玘又抓了一把头发,他这辈子没追过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哄人,被赶出来了怕进去惹人生气,只能坐在门边干着急。
阿强打开门,差点被他的腿绊倒,里面已经熄了灯,他蹲下来,看奇葩一样看着宋玘。
“喂,你发神经,不会真打算坐在这里一晚上吧?”
“他怎么样,睡了?”
“躺下了,不过估计睡不着。”
阿强耸了耸肩,上了药又不是不疼了,怎么可能那么快睡着。
果不其然,里面的人不知道是翻身还是在踢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门板仍然可以清晰听见。
知道他尚未睡着,宋玘压低声音问:“你师父喜欢什么?”
阿强眼睛一亮,音调略抬了抬,“我师父喜欢票子啊!你给他票子,他肯定高兴!。”
他的调门不低,里面仍在窸窸窣窣的响,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
宋玘说:“俗。”
阿强不乐意了,说:“我师父就是俗,又不是圣人,你真有意思,别对我师父有奇奇怪怪的滤镜。”
阿强话完,空气安静了一瞬,不止门外的两个人安静了下来,里面的声音也没了动静,静的出奇。
宋玘皱眉,呆愣了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着,他抿着唇,褐色的瞳孔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强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嗤笑一声,怎么了,破防啦?
宋玘回过神,张嘴刚吐出一个字,身后的门突然一阵砰响,门扉轻轻颤了颤。
两个人皆是一怔,门内的人似乎已经受不了他俩的唧唧歪歪,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滚”来。
宋玘连忙抓着阿强的衣领,将人拖走了。
榻上的林九半个身子探在床边,收回了扔出拖鞋的左手,撑着床沿缩回被子里。
背上仍是一片火辣辣的疼,他不能平躺,只能侧着或者趴着睡。
林九抖了抖被子,两臂交叠趴在枕头上,他枕着手臂,朝向床的里侧,看着黑漆漆的墙壁放空。
听了半晌的对话,加上身上的痛感,他的大脑愈发精神,毫无睡意。
俗,俗怎么了,我就是俗。
林九眨了眨眼睛,看着墙壁心想,不认识你我都俗了半辈子了,认识你之后我还要装清高吗?
笑话,他就不是那种人。
任由他爱怎么想自己,反正不关我屁事。
令林九在镇上声名远扬的,一个是道术,一个是记仇。
嘶,真是痛死人了,要是让他知道今晚上到底是谁在搞鬼,他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块。
宋玘将人拉到走廊下,皱眉责备,“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将他吵醒了。”
阿强撇嘴,“你以为小声说话他就听不到啊。”
宋玘松开他,转过身看向外面,没有说话。
阿强瞪着眼睛看过来,不可思议道:“喂,你不会以为我师父真是一尘不染的君子吧,他也是凡人的好吧。”
宋玘拧眉,想将这个胡乱揣测自己心思的蠢货打死,他沉下声音,十分不悦:“我不是说他俗,我是说给他钱这种做法俗。”
阿强眨了眨眼睛,重新笑起来,“算你小子识相。”
见他沉默半晌仍是没有开口,阿强耐不住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我师父是你惹生气的,你自己哄哈,可不关我事。”
“除了钱他还喜欢什么?”宋玘问。
“害呀,我师父最喜欢的就是钱了。”阿强答,“怎么,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宋玘皱眉不悦道:“不是这样,只是用金钱来讨他欢心,未免太奇怪,太不尊重人了。”
阿强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泪水,他揉了揉眼睛道:“我的天呐,你快点不尊重他吧。”
票子宋玘不是没有,但是就阿强那一脸不靠谱的样子,宋玘最后还是没有选择他的建议。
大不了伏低做小,放下身段,总会有可能的,他总不可能一直怄气。
阿强压不住困意,打着哈欠回房了。
徒留宋玘一个人站在走廊下面,他盯着漆黑的庭院,突然发现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从一开始的,选择和这个道士成为朋友,误打误撞再次出了妖域来寻找他,本是想着外界有趣留下玩玩,如今三番五次自己就往外跑,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在妖域还长。
刚开始,林九明明还是很怕自己的,对自己颇有忌惮,处处设防。现在呢?他甚至敢对自己甩脸色,发脾气,反倒变成自己低声下气的去求他。
想到这里,宋玘莫名发笑,若是放在先前,今晚上他对自己的冷脸,足够自己活撕了他。
宋玘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抬脚来回踱步,我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虽没杀过人,身上没什么罪孽,林九看不出。但是自己又不是没有杀过妖,林九不是圣人,难道自己就是什么善类了吗?
可是真要自己活吞了林九,他终归还是舍不得的,要是舍得,他早就不来了,哪里还会跟小狗一样,眼巴巴地跟着他回这里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