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落幕,屋子里点满了灯,一只小狗哼哼唧唧地跨过门槛爬进来。
季舍妄一身柔和的气质都是常年做戏装习惯了,只剩一双眼睛看人学不会放晴,总是冷冰冰的。
在瞥到那只摇摇晃晃的小狗后,他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温柔,勾着唇角站起来,俯身把小狗抱入怀里。
他刚直起腰,嘴角的笑意僵住,门边是一脸苍白、扶着门框虚靠着的司见秋。
司见秋的脸色就算在灯光下也映不出血色,他抿了抿唇,看过笼子里闭着眼的宋玘一眼。
“你……当真将他抓来了?”司见秋扶着门框的手逐渐用力,有些气愤,“九叔可知道你把他的人抓了?”
季舍妄眼里黯淡下去,抚了抚狗背,“二叔,你不用操心。”
司见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天已经黑了,你趁早将人送回去。”
季舍妄一听,情绪激动起来,“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的把他送回去!我好不容易将他抓来,只要等到时辰一到,我就可以得到他的妖丹,届时我就可以治好二叔了!”
司见秋见他仍在固执着,只是为自己治好病根,又气又心疼,怕他万劫不复,哆嗦着唇道:“你不要做傻事,病我不治了,好不了就不好了,你快把人放了。”
“怎么可以不治了?不行的,二叔,不行的,你会死的,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你相信我!”
季舍妄心中着急,手上没了轻重,抓疼了小狗,惹的它叫出声来。
司见秋一见,立马将小狗从他怀里扣出来,冷脸道:“你背着我偷偷抓人来,我可以不计较。这个破病,我说不治了就是不治了,但你还不听我的话将人送回去,我就死在你眼前,让你治个屁!”
说着,他还真的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来,刀锋反着光。
季舍妄冷静下来,嘴角抽了抽,深呼吸后,对他说:“好,不治了,我送他回去。”
司见秋半信半疑,举着刀没有放下的意思,突然后颈一痛,眼前黑了下去,顿时没了意识。
季舍妄一把接过他怀中下滑的小狗,冷冷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七百,七百抱着昏迷不醒的司见秋,看了一眼季舍妄,结结巴巴说:“会……生气。”
季舍妄抱着狗,叹了口气,“生气就生气,醒来再怪我吧。将二叔送回房休息。”
等到行尸抱了司见秋离开,宋玘才睁开眼,略有玩味的看向季舍妄,笑了。
“真有意思,要别人的东西来救于你而言重要的人,真不要脸。”
季舍妄坐下,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淡淡道:“等到九叔有这么一天你就知道了。”
宋玘脸一黑,“你的狗嘴不会说话可以闭上。”
“嘁,说两句也说不得。”
四下无人,季舍妄已经懒得装下去,笑也不愿意笑了,木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宋玘盘腿坐在笼子里,盯着笼上贴的黄符发愣。
突然精光一闪,宋玘眼里露出激动来。
林九的符……会有用吗?
他抬眼看着季舍妄,对方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闭眼冥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玘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黑漆漆的天上,本是一轮弯钩的上弦月已经近趋圆满。
季舍妄打了个哈欠,抬腕看了看表,终于笑了。他站了起来,屈指在金属杆上敲了敲。
“小狼妖,时辰到了,月满之时,天地精华最盛,妖丹也应该出来了。”
宋玘低着头,发丝遮住脸,低笑出声,“啊,你想救他,你为什么会觉得妖丹能够治病呢?”
季舍妄皱眉,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宋玘又道:“我看他身上死气缠绕,多是活不了几年了,别瞎折腾了,好好陪他几年不成吗?”
季舍妄说:“不要多管闲事,把妖丹给我,不然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动了动手,伸到后腰,然后宋玘就看见一个黑漆漆枪口伸进笼子里正对着自己。
季舍妄眼里泛着冷光,嘴角毫无温度的勾了勾,他打开保险栓,对笼子里的宋玘道:“小狼妖,知道这是什么吗?”
宋玘瞥一眼那把洋枪,抬手两指捏上了枪口,笑眯眯的问:“你的武器吗?”
季舍妄皱眉,心里一凉,刚想收回手,震惊的发现他竟然徒手将枪口给掰弯了。
没意思,宋玘松了手。
季舍妄瞪大眼,冷汗直流,他收回了报废的枪,一把甩到桌上去。
正想说话,门外传来一声震天的响声,整个地面跟着抖了抖,季舍妄一怔,抬脚跑了出去。
季舍妄站在偏院的廊下,抬首往府中另一端望去,他隐隐只能看见不远处房顶的一角飞檐正在慢慢倾斜滑落。
七百穿过拱门远远跑来,从那边赶来报信。
“房子,塌了。道士。”
季舍妄一惊,九叔不是在白云镇吗?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
塌房的院子不断有行尸的低吼声传来,季舍妄微微松了口气,府里上下二叔布下不少阵法,只要他触碰到,府里养着的行尸傀儡纷纷而出,只会攻击他这一个活物。
季舍妄对七百说:“你回去看看,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回来。”
行尸眨了眨眼,眼珠子有些松动,他按了按眼眶,理解了一会,点头朝塌房的院中跑去。
季舍妄回到屋里,意味不明道:“你们家九叔来救你来了,大晚上的从白云镇赶回来了。”
宋玘一怔,转头看向庭外,想要站起来,眨了下眼又看向季舍妄,“他来了?”
季舍妄淡笑,“他来了也救不了你,府里面阵法多的数不清,运气不好的话,他说不定会死在阵中。运气好的话,就算破了阵,我那么多的行尸傀儡,他也够呛能够全身而退来救你。”
他走近,不顾宋玘愈发深沉难看的脸色,放声笑着,他手里攥着一根针管,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
季舍妄晃了晃针管,隔着笼子和他两两相望,笑说:“打一针,你睡一觉就好了。”
突然,他的脸色变化,眼睛四处在笼上扫着,惊恐的直起身子退开笼边。
宋玘摊开手,两指捏着四张符纸,轻轻甩了甩,嘴角上扬道:“怎么,小杂碎,找这个?”
季舍妄还没反应过来,笼子里的人突然爆发一阵力量,妖气冲天,金属大笼顿时四分五裂散开。
宋玘缓缓从笼中起身,眨眼间来到季舍妄面前,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歪了歪脑袋,冷声道:“我说了,要你死的。”
手中发力,宋玘毫不费吹灰之力将他甩到了院子里去。
季舍妄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撞到了院墙上又无力滑落。
他躺在地上,口中不断冒着鲜血,不可思议地紧盯着屋里缓缓走出来的男人。
怎么可能,他不是只小妖吗?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他怎么会不怕符呢?
一下子,他忽然苦笑出声,果然,二叔又估计错了。
有噼里啪啦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季舍妄撑起身子,鼻间闻到了一股烧焦味,他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去,一片火光冲天,黑烟直冲天空。
竟是着火了,季舍妄退开几步望去,火势仍在扩大,不知道已经烧了几座院子,但看样子有不断往这边烧来的趋势。
季舍妄刚扭回头,眼里一把黑色长刀破风袭来,他大惊,躲避不及,直直闭上眼睛。
宋玘站在院中,神情冷漠,扔出刀的手还没放下,皱眉看见一道快到只见残影的黑影闪过,一眨眼,必死无疑的季舍妄身前一下站住了一只行尸。
莫重穿心而过,力道很大,这只行尸几乎难以稳住脚下,往后踉跄两步。
一刹那,季舍妄听见刀锋没入血肉的闷声,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只被烧的黑不溜秋的行尸,还带着烧焦味。
他瞪大眼睛,颤抖着双手接住往后倒来的七百。
行尸只是定定看他两眼,不甚流利的说:“道士,打不过。眼睛,眼睛。”
长刀穿过他的心口,令他说话更加困难,他低头看了看刀,僵硬的两手一把抓住季舍妄,没有情感的抬头说:“疼,疼。”
季舍妄眼里几乎一下子掉下泪来,怀里的行尸很是狼狈,失了鼻子,还不见了一颗眼珠,原本还有些人样,现在一头干燥的毛发也被烧的发卷。
他睁着一只眼睛,再没了动静。
宋玘蹙眉,没有怜悯之心,抬手,行尸身上的长刀嗡鸣一声飞回手中。
一声重物倒地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宋玘动了动耳朵,转头看向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地上。
跳跃的火光闪在宋玘脸上,犹如一个地狱恶鬼一般,在季舍妄惊恐的神色中,他走过去抓住司见秋的脖子,轻飘飘将人拎了起来。
季舍妄一下子慌了,他放下七百,跌跌撞撞朝宋玘跑去。
他微微佝偻着腰,着急的搓着手,无措道:“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贪心要你的妖丹,我求求你,放了他,一切都和他没关系,都是我干的,我求求你放了他。”
季舍妄白着脸抖着唇,着急的一下跪了下来,扑通一声。
他全身的疼痛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司见秋如今吐了一身的血,只肯定是林九破了阵法,他遭到了反噬,使得身体更加严重了。
宋玘转头看向手上的人,司见秋涨的满脸通红,嘴里全是鲜血,他难以呼吸,转动眼睛看向地上的季舍妄,痛苦的摇了摇头。
“被人威胁的感觉怎么样?”宋玘重新低头看向季舍妄,眼里亮着光。
他的手上逐渐用力,慢慢将司见秋向上提,司见秋开始无意识往上翻起了白眼,季舍妄脑子轰一声炸开,失声尖叫朝他爬去。
“不要!不要!我求你了!我不要妖丹了,我错了!你放开他吧,他会死的!我求你了!!!”
季舍妄眼里不断涌下热泪,慌乱中抓住了宋玘的衣角,又被他踹开。
季舍妄重新爬起来,边哭着边朝地上磕头,一个接着一个,宋玘看见他额前一片血肉模糊,他像没知觉一样,还在往地上磕。
“求你了,不要杀他,求你了,杀我吧,求你了……”
宋玘歪头说:“没有这种能力,就不要做这种梦。”
季舍妄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的往地上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着“我错了”。
“宋玘!”
宋玘瞳孔一下放大,隐约听见了林九的呼喊声,他手里的力道一下卸了,转身看向被火舌席卷的屋顶。
圆月之下,高高的屋脊上,一个握着剑的男人飞速跑来,他身后一连跟着一串的行尸,追的最紧的是个有两米来高的大块头。
大块头手里攥着巨斧,在屋脊背上依旧行动敏捷,他挥起巨斧狠狠朝前面的男人劈去。
宋玘仰着头,看见屋顶上那个身影奋力跃起,一脚蹬在紧跟而上的傀儡脑袋上,跳离屋顶的瞬间转身一剑掷向傀儡。
“宋玘,接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