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玘没听错,林九确实喊他了。
瞳孔中的身影一跃而起,跳的很高,就在明月下,他好像滞空了一两秒,黑色的剪影就这样定格在月盘上。
宋玘定定抬头仰望着这个影子,心脏控制不住的跳的厉害。
他是来救我的,他担心我。宋玘抬着头,满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看也不看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运力一脚蹬在墙上,朝着上空奋力飞去。
林九紧闭着眼,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飞速下落,耳边风声呼啸,他远远跑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宋玘,喊出他的名字后,也有一瞬间的后悔。
两个人很少合作过,没有默契,他不知道宋玘能不能和自己心意相通,接住自己。
但是喊都喊了,跳都跳出去了,接不住就摔个半身不遂算了。
呼吸还没来得及乱,下坠的身体忽然就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有人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林九一喜,接住了。
他立马睁开眼,顺势抱住宋玘,视野里一片混乱,有宋玘飞舞发丝,有火星飞速掠过,有半空中才能够俯瞰到的灯火。
宋玘抱着他稳稳落地,林九的脚方一挨上厚实的土地,就立马从他怀里退开。
他还是一成不变的黑衣服,看不出哪里受了伤,林九略有些着急的拉过他,将人转了个圈圈,左右看不出问题。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了?”林九抓着他的手上下捏着,又伸长手臂来扒拉他的脸。
宋玘低着头怔怔地看着他,他从火里跑出来,衣袖被燎出一片焦黑,他眉毛皱着,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宋玘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捏了捏,问:“你来救我的?”
林九皱眉,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事,他虽然好好站在这里,但是一身本事又能被人抓来,说不准有没有被欺负了。
“不然我跑来烧人家院子玩儿吗?”林九用力抽回手。
宋玘一听笑了,说:“我没事。”
确认他好好的后,林九这才转头看向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司见秋满身的血污,看着很是骇人,他被季舍妄抱在怀里,说不出话,只是眨着眼睛,嘴唇哆嗦。
最惊人的是季舍妄,他的一头黑色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渐渐白了,落在身前,染上了不少红血。
他哭泣着,抱着司见秋止不住的抖,嘴里低声喊着:“二叔,二叔。你不可以死,不要死。”
林九一下沉默了,他看了看宋玘又看了看这两人,有些分不清是谁将谁抓来了。
“他到底为什么抓你?”林九忍不住开口问。
宋玘冷眼看着,淡淡说:“他要我的妖丹,用来给他二叔治病。”
“你竟然早已经被看穿了。”林九侧头看他,视线又落在他腹部处,“他得到了?”
应该是没有的,他两个差点被宋玘揍了个半死。
宋玘气鼓鼓的转头瞪他一眼,一边说“妖丹怎么可以随意给别人呢?”,一边黑着脸朝着季舍妄走去。
林九眼前一花,宋玘手里多了把刀,一身煞气冲天,直奔季舍妄而去。
“我说了我要你死。”
林九听见他说这话,吓得汗毛立起,立马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用尽一身的力气把宋玘扯了回来。
林九抱着他,脚下一转拦到他身前,抵住他阻止他前进,抬头对他说:“别别别,别杀人,不可以犯杀孽,不然我会揍你的。”
林九之所以能和宋玘一直相处下去而不赶他走,是因为宋玘的妖力确实纯粹,没有煞气,没有沾染过人命的鲜血。
如今虽然是季舍妄等人先招惹上他,但也是个空有头脑没有能耐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缺,将宋玘抓来了,反而被他打成了狗样。
简单的来说,这两个人犯的事还没到宋玘可以手起刀落的地步,毕竟他还好好的站在这里,虎视眈眈的看着人家。
再加上,也是最重要的,林九一路从府邸门前冲进来,期间和行尸傀儡干了不少仗,将人家大房子打塌了不说,还一个不小心给点着了,一路跟着他烧到偏院来了。
总的来说,林九心虚的很了,自己烧了人家屋子,宋玘将人两个打的半死不活,要是再动手杀了,就真的太过分了。
宋玘咬了咬牙,听话的扔了莫重,一把抱住他,委屈极了,“可是他刚刚骂我蠢。”
林九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放轻了声音,“骂你蠢也不可以杀他,毕竟他还没有酿成大错。”
一声咳嗽响起,打破他们二人的温情,林九松手放开宋玘,低头看去。
司见秋挣扎着坐起来,推开季舍妄,颤颤巍巍跪了下来,嘴里全是粘稠的血液,说话含糊不清。
“求求九叔……不要杀他……他不懂事,都怪我心软没有拦住他……我烂命一条,没几日可活了……我替他死……”
季舍妄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二叔的话,才将他害成这个样子。
但是,自己真的没有办法,他不想司见秋被病痛折磨,然后痛苦的死去。
季舍妄一抹眼泪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重新抱回怀里,颤抖着声线说:“不要瞎说,你不会死的。别跪在地上,地上凉,快起来。”
看着地上的人,林九不由得蹙眉,左右看着觉得奇怪,忽然出声说:“我不会杀了你们的,但是日后你们要是再动邪念,我便真的不会放过你们了。”
司见秋抬头,满是血的双手合十,诚恳地朝他弯下腰去,道了句感谢。
“我会带着他离开这儿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司见秋这个人,一身病气,连宋玘都看得出他时日不多,林九自然也发现了,要一个病人大动干戈再另寻去处,估计半路的颠簸就够要他半条命了。
他二人终究还是没有坏的彻底,林九于心不忍,忍不住说:“倒也不必,你们好不容易到这里来,没必要再离开。只不过你们府里养的所有行尸傀儡我都要毁了。”
司见秋受了反噬,整个人脱力的严重,此时放下心来已经没了力气说话,他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林九一眼。
果然,自己的一点小爱好还是不能和专业的比,自己费尽心思布下的阵法,他就跟闹着玩儿似的,一个时辰不到就破了,毫发无损。
听他说司见秋有病,林九其实想给他看看的,但仔细一想又算了,只是嘱咐说:“还有,宋玘是妖的事不可以说出去,不然会引起惊慌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宋玘忍不住转头看他,心里真正高兴不已,他果然关心自己。
突然想到季舍妄说的,府里阵法机关颇多,他一路杀过来,也不知道伤没伤到。
宋玘长眉拧起,拽住他的手臂,有些担心,“他说府中布有阵法,你一路过来没事吧?”
林九微愣,阵法?那也算?他摇了摇头说:“雕虫小技罢了,只是行尸有些难缠,还把人家房子点了。”
说到最后,他有些心虚,回身去看熊熊大火,无措的抠了抠指尖,不知如何是好。
宋玘看他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握着他手臂的手滑下,抓住了他的手,说:“我帮你灭火,你说两句好话听听。”
手臂上肌肤的触碰令人难以忽视,林九低下头,看见他握上了自己的手,心里觉得怪异,想甩开。
抬手的瞬间,他看向地上的季舍妄和司见秋,两个人站了起来,相互搀扶着,慢慢挪动,离开了院子。
见状,林九突然又停下,任他牵着,“不爱说,你快灭火。”
宋玘低头看着他,心脏又跳的厉害,夜里的狼眼闪着幽光,一瞬间特别想按住他的后颈狠狠亲一顿。
林九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觉得莫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灭不灭?”
宋玘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下去,“你不说好点听的,我没干劲。”
林九蓦然抬头,没有注意到隔着院墙的火势早已经停住了蔓延,有消下去的趋势。
他只是盯着宋玘,瞳孔里倒映着这狼妖的模样,然后低下头,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其实你很好看的。”
如呓语一般,他说完就立刻闭上嘴,低眉用脚碾着一块落地冷却的碳条,黑色杂乱的痕迹遍布一地。
宋玘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直愣愣没有反应过来,他夸我好看,他夸我好看。
宋玘快要傻笑出声,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来,他眨巴着眼睛,抓着林九的手按上自己心口。
林九不解抬头,皱着眉,手下用力在他胸上抓了抓。
“怎么了?病了?”
宋玘没料到他会突然抓住,一下吃痛叫出声,满脸哀怨,“我的心跳了。”
林九松爪,用力按下去,手掌感受着心脏的怦然跳动,眉头跟着一跳,有些慌乱的收回手,瞪他一眼。
“神经,谁的心不跳,不跳你早就死了。”
宋玘无奈揉了揉胸口,哦了一声。
林九抬手想要打他,举起手来才到半空,却见他立马闭眼抱头矮下身去,林九一把将他的手从头上扯下来,很凶的问:“你到底灭不灭火!”
宋玘松手,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去,林九一下慌了,以为他怎么了,张开手臂将他接住。
“你怎么了?他伤着你了?”
宋玘低头埋在他颈边,顺势将他搂住,叹了口悠长的气来。
“火我已经灭了。”
林九一愣,费力的抱着他,转头去看,一惊,一场大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烧成黑炭的房架。
他全身的力都靠在林九身上,人又不知道比林九高出多少,还不自知,不要脸的凭人抱着他。
林九咬了咬牙,想把这只大蠢狼踹开,但是一想他今日被莫名其妙的抓过来,被关了这么久,想必也不好过,这么一想一下子又不忍心了。
两三天不见,宋玘想他想的紧,飞也似的赶回来又被神经病给抓去关了一晚上,现在解决完了一堆糟心事后,突然有些累了,他只想将今天的委屈全都道与他听。
宋玘抱着他,锢着他的腰身,柔了声线。
“他泼了我一身的酒,害我晕过去变出原形来了。”
“还将我关在直不起腰的笼子里,将我当牲口一般。”
“他还用你的符贴在笼子上吓唬我。”
林九听到符,一下来了力气挣开他,一颗心提了起来。
“符?他用符对付你了?伤到没有?”林九问了过后,不待他回答,又自言自语说,“你是妖,被符烧上了可不好受,有些难治的,我想想办法……”
宋玘看他全然将自己没事的话给忘了, 按住了他的肩膀,说:“我没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你的符。”
林九冷静下来,像是没听到,皱眉问:“你怎么会被他抓住了呢?”
宋玘一怔,心虚道:“他说你有危险,我一下慌乱中了他的计。”
林九又像没听到一样,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上面一句话,一下睁大眼睛。
“不怕符?怎么可能?你和我回去仔细说说看,一定有问题。”
宋玘被他拽着,脚下只得跟上小跑起来,往家里奔去。
不是,等等,你不应该先安慰安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