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卿城听着夏蝉内心的疯狂咆哮,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深恐她当场失态误事,便将夏蝉打发了下去。
也就在同时,楚剑南那凌厉的眼神也扫了过来。
【这是什么下法?第一手就下在了天元,花卿城这个女人莫不是疯了?】
【要么,她是深藏不露的顶尖棋手;要么,她便是只学了个皮毛,根本不懂棋,乱下一气罢了!】
【看情形,多半是后者。】
想罢,楚剑南一边执黑下出一子,一边状似好奇问道:“夫人这是和谁学的棋?看你这棋路,倒是特别!”
在说到“特别”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还故意拖长了音调。
花卿城知他心中所想,也不拆穿他,手中仍是稳稳落子,口中淡然自谦道:“妾身并不曾和谁学棋,只不过让春雨她们去外面书摊上,替我淘了几本如《棋经十三篇》之类的书看了看,聊解长日寂寞罢了。”
“哦?”楚剑南微微挑了挑眉,他没有料到,花卿城今日竟对他如此坦诚。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四周,屋内陈设当真是既富丽又华贵,窗外的一片木芙蓉临水盛开,如此良辰美景,她却要日日独自守着,想来,也着实凄凉!
怪不得,要靠读书和下棋来打发时间了!
他心中一动,趁机道:“正好,昨日我去福寿堂请安,母亲和我提起,说是她有意让你收养一个孩子在膝下,正好也能给你解解闷,你意下如何?”
花卿城正等着他这句话,便笑吟吟道:“说起这个,我正想去好好谢谢婆母呢!”
“谢母亲?你这话从何说起?”楚剑南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不明白花卿城意在何指。
“相公,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明白?”花卿城娇声嗔怪道。
“我是要谢谢婆母一心为我着想啊!”花卿城也不卖关子了,干脆全说了出来:“相公请想,你平日里公务繁忙,妾身也不敢多有打扰。”
“但,倘若我膝下有个孩子,长日漫漫,有个人与我作伴,妾身便也不会觉得那么寂寞、那么难熬了。”
“再者说,花无百日红,妾身眼看着自己一天天年华老去,等将来有动不了的那一日,身边若能有个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可以依靠,心里也会觉得踏实些。”
“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谢谢婆母!”
“相公,我说的对不对?”花卿城说完,用一双略带着些许幽怨的眼凝望着楚剑南。
楚剑南低头用手指摩挲着棋子,也不答言,只是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她是心甘情愿收养孩子的。】
【也罢,倒是可以替我省下一番手脚。】
他抬眼正好迎上花卿城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心下恍然大悟。
【是了!原来如此!】
【她如今年岁渐长,怕自己终有一天会人老珠黄、容颜不在,又深恐后半生没有着落,这才又是做菜,又是学棋,如此这般大费周章地对我献殷勤,原来是想要哄转我,讨我欢心!】
【哼哼,你从前不是倚仗着娘家,硬气得很么?】
【怎么,这么快便熬不住了?】
【娘说得果然不错,凭她再金贵、再娇气的女子,就算她美得赛过天仙,只要嫁了人,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夫为天,终归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如今,她知道向我低头,看来,她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明白得倒也不算晚。】
楚剑南自以为看破了花卿城的图谋,意有所指地说道:“那你可真要好好谢谢母亲,毕竟,你是她老人家亲自挑中的好儿媳,她又怎会不替你打算呢?”
花卿城手中捏着一颗棋子,心中读着楚剑南内心所思所想,觉得甚是荒唐,脸上笑容却不减分毫。
【楚剑南这厮,脸皮真厚!竟以为我是在向他献媚,想要哄他回心转意!】
【呸!凭他也配!】
【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别人哪只眼睛能看得上他这只衣冠禽兽?】
【对!你们楚家母子对我可真好啊!】
【好到一心想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连骨头碴子都不想剩下!】
【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们!】
【我的确是蠢,并且还是蠢到无可救药!】
【不过,那是上一世的我;这一世,你们休想得逞!】
花卿城一面在心中愤愤地骂着楚剑南母子二人,一面手里却也没闲着,落子如风,与对面的楚剑南手谈不停。
棋局一开始的时候,花卿城执白子先行,攻势颇为凌厉,稳占上风。
而楚剑南却是执黑子,避开花卿城的攻势,小心翼翼地在边角保存实力,不敢去招惹花卿城。
烛光下,花卿城素腕如玉,一概装饰全无。
只见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棋子,中指在上,食指在下,将白玉棋子轻轻地放在棋盘上。
整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娴静优雅,气质如兰。
楚剑南刹那间有些恍惚。
此刻,他眼前的花卿城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是他心心念念记挂着的胡媚儿所没有的。
【想不到,花卿城虽为商户之女,于棋艺上竟也颇为擅长,且棋力看来也不弱。】
【看来,一向倒是小看她了!】
花卿城在心中默默读着楚剑南的心声,知道火候已到。
棋局中,她早已看出楚剑南一直都在隐忍,所有的锋芒皆已敛尽。
若是棋艺尚浅之人,看到他们现在的棋局,一定会认为楚剑南必败无疑。
惟有高手才会明白,花卿城表面上胜券在握的局势下,实则早已危机四伏。
这一点,花卿城亦是早已了然在胸。
犹豫片刻,她手中白子一落,装作毫不知情般,踏入了楚剑南早已布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