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太太知道,胡媚儿一直都是埋在儿子心里的一根刺。
而这根刺,不能碰,一碰,他就得龇牙。
因此,哪怕儿子将胡媚儿偷偷安置在杏花巷,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
叹了一口气,楚老太太无奈道:“你别忘了,媚儿好歹也是我的亲外甥女,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姨母不偏自己的外甥女,反去帮外人的道理。”
她口中的“外人”,不用挑明,楚剑南也知道她指的是花卿城。
“只不过,我怕你因为心里觉得对不住她,便对她百依百顺,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
“女人嘛,疼她是一回事,却也不能太惯着。娘是过来人,你要听我的,不然,有你吃亏的那一天!”
楚剑南心中如同明镜一般,说来说去,不为别的,母亲还是舍不得那五百两银子。
哪怕,这银子并不是她的。
心底泛过一丝厌恶的情绪,楚剑南强行按捺了下去,只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楚老太太也是个知趣的人,见他如此,也不再将话题继续下去。
“对了,马上快到中秋了,东儿几时到家?”楚老太太换了个话题。
听母亲提到弟弟,楚剑南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不由得皱了起来。
都说“长兄如父”,此话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
他的亲胞弟楚河东,乃是他一手带大的。
也正是因为从小缺失了母爱,他的东弟从小便没有安全感,养成了自卑、胆小的性格。
从小,东弟便最喜欢粘着他;
他走到哪里,东弟便像个跟屁虫一般跟在他后面。
甚至他去学堂上学,东弟都要趴在窗外等他。
不过,自打他将母亲接回来后,东弟便有些不一样了。
“东弟昨日托人送书信回来,说是中秋节不回家,留在书院过节。”
楚剑南淡淡答道。
他知道,东弟不是不想回来,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母亲罢了。
楚老太太听说小儿子不回来过节,眼中的神彩瞬间黯淡了几分。
楚剑南明白,母亲是急于补偿。
但是,有些东西,错失了便是错失了,就算勉强想要填补,还是会有裂缝留下的。
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安慰道:“母亲,不急,来日方长。”
“相信我,总有一日,东弟他会想明白的。”
楚老太太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握紧了儿子宽厚的手掌。
一滴浑浊的眼泪,滴落在母子二人交叠的手掌上。
此刻的芙蓉楼上,春雨正用剪子剪下一截烛芯,见花卿城仍在翻看帐本,忍不住催促道:
“夫人,天不早了,该歇息了。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小心伤了眼。”
“哦,是该歇息了。这剩下没看完的账本,就留着明日再看吧。”花卿城依言放下帐本,准备就寝。
这一世,她再不会如前一世那般,呕心沥血看账本到深夜,到头来熬坏了身子,又便宜哪个呢?
春雨一边娴熟地帮花卿城去除钗环,一边问道:
“夫人,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花卿城闻言,“噗哧”一声笑了,“这丫头,你几时变成这温吞性子了?”
“要问什么便问,你我之间,还讲究什么?”
春雨抿嘴一笑,转而收敛笑容,正色道:“夫人,今日老夫人那般咄咄逼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您为何要忍气吞声?为什么不干脆就势撂了挑子,让那老太婆收不了场?”
“我倒想看看,您要是真把管家权交出去,这一家的烂摊子,她要让谁来收拾?”
花卿城理了理垂下来的头发,淡淡道:“你又怎知,她一定找不到人来管家?”
“管个家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更不需要三头六臂。”
春雨略带诧异地看了花卿城一眼,她似乎没有料到,夫人会说出这番话来。
“这么说,老太婆今日说的并不是气话?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有人选了?”
“她难道真想撺掇老爷休了夫人您?!”
春雨越说越气,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花卿城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春雨小声些。
尔后毫不在意道:“也许吧!不过,她就是再想换个人管家,也不能立刻动手。”
“要不然,今日也不会这般和气收场了。”
花卿城心中明白,眼下自己还没有同意收养楚亦墨,楚家母子投鼠忌器,尚不敢贸然动手。
毕竟,他们垂涎花卿城的嫁妆已久,决不会舍得放掉到嘴的这块大肥肉。
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老太婆这个毒妇!她凭什么收回您的管家权?”
“夫人,您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不但整个人扑了上去,为了维持住他们楚家的脸面,私底下掏了多少自己的嫁妆拿来贴补!”
“若是没有夫人您,他们楚家早八百年就该打嘴现世了!”
“想当初,咱们刚进他们楚家那穷酸样:一间草屋一张床,连个板凳都没有!衣服都找不到第二件替换的!穷成那般叮当响,连我都没眼看!”
“说句不好听的,当年若不是夫人您,咱们老爷会有今日?那楚家老太婆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饭呢!”
“他们如今翻过身来了,不说感恩夫人您的功劳,反而想着要恩将仇报,要休了您?”
“这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么?”
春雨想来是被气得不轻,竟一反平日沉稳模样,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中的不平。
花卿城也不拦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一口气说完。
春雨见花卿城这般淡然镇定,这才发觉夫人应是早有应对之策。
“夫人,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对付他们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