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云韫竟老实地上了两天学,工作这么些年还能重返高中时代,也确实新奇,不过也有这身体主人的原因,长胳膊长腿,冷脸没嘴,从前想象过的高岭之花人设也是让她体验到了。
这天云韫上着昏昏欲睡的政治课,秉持着做人要有良心,她准备提笔在闻憬白花花的书上做个笔记。
写到第二行字时,却突然顿住了笔。
她的手竟透过了课本,黑字从手背上也能看清,书本也渐变的浅了,云韫猛地抬头,周围的一切都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着。
这是梦主要走了。
云韫起身便向外奔去,踩着浮云般的道路,见证了街道上混乱无序的交通与人群,甚至工具不再为工具,生物不再为生物,一阵喧闹后,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一点虚无缥缈的引子。
意念即将溃散,没有能量再来支撑为人世界的秩序了。
云韫用尽力量,以最快的速度,穿梭在无人之境,抵挡着这个世界的沉没。她的身体不会消失,因它已是云韫意念支撑的东西了。
一切都化为虚无间,云韫不知跑到了何处,躬腰喘着粗气,万物竞失的虚空中,还立着一家面馆,挂着“好运”招牌。
云韫抬步走了进去,看见了郑保原,如第一天下午来着吃晚饭一样,他在炒着哨子,自顾地端了一碗面来给云韫这个客人。
‘闻憬’郑保原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与多年前的画面相叠了起来,云韫是不知道的。她该为一个人的死去感到悲怆,但那种情感并未到来。
她先开口道:“您做面手艺真好,可得在这多开几年,让一中这些饿死鬼有个奔处。”
郑保原笑了起来,发自内心。
“我们一家人,肯定在这长久地开下去,”他说着将整个店环视了一圈,缓缓道:“真舍不得这,我们在这过得多好,唉——”
此时要离去的郑保原或许已经完全相信了他自己编织的结局,将这太刺痛的棱角用血肉磨平,只接受自我死亡的结局。
云韫只得道一句:“您会去哪里?”
郑保原显然已经知道了对面这个异体的存在,或许是因为这人没有妨碍过自己,又或许是,在孤单离去的时刻,还有一个熟悉的人相陪,他愿意同她说几句。
“不知道,也不害怕,可能会变成鬼?可我现在才是像鬼吧。那鬼消失后会变成什么呢?我马上就要试试了,每个人都要过去的。”
郑保原轻笑了下,“这么好的日子我却过不了,真是不甘心。”
他的愿望实在不算贪心,却叫听者惋惜,不甘吗?若是真可以去到更高维度的时空,不知还能不能将自己包裹在编织的世界里,真相到来后,会不会执念更深?
“祝您顺遂。”
许多人力已到尽处的时刻,云韫都只能说上这样的一句祝愿。
愿顺遂。
铺满斜阳的二号实验室里,被紧盯的屏幕终于落下一道提示音,调频器停止了工作,实验结束了。
实验区半卧椅上,面容惨白的女子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云韫,云韫,醒来了吗?”沈亦行至女子身侧,声量提高了些,继续唤道:“云韫,云韫,回答我。”
半响的静默后,他略带焦急地看望秦书瑶,后者见状也走到了椅子的另一侧,喊着沉睡之人的名字。
所以云韫恢复意识的时候,两张大脸填满了她的视野,竟还有那么一点儿喜感,原打算再欣赏一下那二人的专业唤醒水平,可她有些难受。
“嗯,在。”云韫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线:“魂还在。”
在一阵庆幸声中,云韫坐了起来。
除了这股难受,她似乎还对郑保原所要去之处有那么一点“来处”的感觉。
“姐,哪不舒服吗?你脸色不好。”
秦书瑶近一年的工作都是监测云韫共梦时的数据,她对云韫平日脱梦之后的状态也是最了解的,这会的异常,她自然能第一个发现。
“哪都有点不舒服,”云韫乖巧答着,却全然不像个有问题的人般走到了操作台,“这次数据有什么异常吗?”
“有几次波动很大,但也算是预计之内,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吗?”秦书瑶问道。
云韫瞥了眼显示器下行的时间,十点四十分,离她入梦之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她点头之后又摇头,无奈道:“是看到了新东西,够写几篇报告的了。”
这的的确确是他们这群人最矛盾的东西了,又渴望步子往前迈,又不想写材料、写材料。
云韫三人整理数据的时候,实验大门传来一道开锁的声音,他们齐齐向那道缝隙看去。
“张老师!”
来人穿得一身休闲运动服,利落的动作让人忽视他已有些花白的短发。
张老师应了声众人的招呼,直直往他们三人走来。
“今天怎么样?”
沈亦挺了挺腰,他没得有些怕这老头,总是嫌他没精气神给他来那么一下子。
“云韫刚刚结束一个,正归纳着呢。”
张老师满意地应了声,便将云韫叫到了他单独的办公室听汇报。
“这次共梦,梦主的意念能量似乎很强大,我觉得他改变了某些事实来满足自己最深的渴望,虽然…还是会有遗漏的真相意识存在,但梦主已经骗过自己了。他察觉到了我这个异体,但并没有直接将我扫出去,最后,我以我自己的身份跟他说了几句话,没争执。”
听到这,张老师兴致更胜了,难掩高兴道:“哦?成功与梦主真正接触了?那说了什么?”
“我问他死了之后会去哪,他说他也不知道。”
十分简洁明了,老张那颗火热之心却没被泼凉。
“这也好啊!意念力竟可以造出欺骗自我的世界,虽然还是不知道这股力量最后的去处,但你这次能用平和的方式接触梦主,这些,你报告写详细点,我要好好看的。”
好消息,却让人犯恶心。
见云韫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老张又开口慰藉这个懒学生道:“这可是笔大功,多写点报告能升官发财。”
不得不承认,这老师跟对确实是能激发学生潜力的,云韫瞬间开怀了许多,笑道:
“我努力!不过,为了写好这报告,我得要郑保原更多的信息,关于他的妻子、女儿。”
“行,要求跟a部提。”
这天云韫兢兢业业又工作了几回才下班回家,窝入沙发才有闲心理一理自己。
郑保原的梦里,她总有些准到离谱的预测,就算她平时再如何吹牛,心里还是知道自己这点直觉到底有几分可信,而在梦里时,她更像是很早便看过这个故事般熟悉。
她绞尽脑汁也没回忆出自己看过什么有关的影视作品或者小说漫画,只得暂时先不想。
手机这时传来了消息提示音,是祝盈。云韫这几天自己不舒服,医院那边多亏她的照顾。
云韫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小祝在哪干嘛呢?”
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压着声音道:“在来找你的路上,猜猜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这家伙在云韫心里良心大大的好,对她的胃总是格外照顾。
“卤煮?”
“哼,差不多吧,等着我。”
说罢便挂了电话,下一道门铃响起时,云韫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
然而来人却是个两手空空的。
“云韫,我来探病。”
少年人清瘦的身形和柔美俊逸的脸庞确实叫人如沐春风,不过云韫很难被这人沐浴到,这其实是个有点硬的冰渣,从前还会叫她声姐姐,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直呼其名。
“裴亭舟。”
“嗯。”低低应过一声后,这人径自绕过云韫给自己套了双拖鞋就架势进厨房。
“欸欸,裴亭舟,你不上学啊?”
云韫跟上去后就见裴亭舟从两个大袋子里拿出各路东西,什么猪肉牛肉、蓝莓梨子、枸杞党参的,恨不得把她家的冰箱塞满。
“今晚想吃什么?”
这话问得格外乖巧,好像只要云韫开口就能把自己也炖了的诚恳。
“你先别说吃什么,你一大学生,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今天周一,你怎么跑回南江了?”
云韫等着下文,眼前人却沉默不语,在她即将追问之时,终于含糊地答上一句:
“课上完了,回来也很方便……你也没在周末告诉我你生病。”
言下之意,是云韫没早点把病情上报,才害他上学三心二意的。
云韫心说:我也没让你来看我啊。
裴亭舟没再问云韫想吃什么,拿了排骨便准备炖汤。
“待会祝盈会过来。”
……
“那就一块吃。”
云韫拿他没辙,只能帮着备菜。
“阿姨手术做得怎么样?我待会去看看,行吗?”裴亭舟熟练地处理手中食材,捡起话茬道。
云韫母亲在她上大学后身体就不好,总是这里痛那里病的,今年又查出了乳腺癌,所幸还是早期,云韫现在也有一定的经济能力能承担。
“挺顺利的,这周末应该能出院,你今晚还要回学校去吧?别折腾了。”
裴亭舟顺从地点了点头,云韫不禁感慨这小子脾气好了许多。
祝盈到的时候,云韫手动把她讶异的下颚顶了回去,即使她提前跟祝盈打了预防针,屋子这桌五香味俱全的饭菜还是吓了人一跳。
祝盈和云韫是初高中的同学,也是认得裴亭舟的,从前也有几次一起在外面吃饭,只是没见过裴亭舟闯到好朋友家里来的时候,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坐下拿筷子了。
云韫把祝盈带来的卤味装了个盘,余光瞥见裴亭舟在盛饭,嘱咐道:“多吃点,坐车过来又去买东西,饿这么久。”
本以为这话是白劝,毕竟认识他的时候,这人就不喜欢吃饭,没成想这会裴亭舟倒是默默给自己添了勺饭。
看着这小子矜贵得挑着食,云韫想起来高中时祝盈和她打趣的话。
祝盈说,这男孩就是对没钱的日子过敏,一家道中落就得病,好不容易好点,又再落一回,见到她这个更一穷二白的人,心里好受多了,连带着还生出点依赖心里。
这当然是玩笑的话了,云韫那个时候读高中都没什么钱,偷偷写些不正经的东西赚点生活费,有时间能打零工那更是求之不得。救下要轻生的裴亭舟的时候,她也是在隔壁做一对一辅导。
裴亭舟得的是抑郁症,后来云韫才知道,他是目睹别人跳楼和父亲出轨现场,留下了心里阴影。
恰巧这两次都正好赶上他家里做生意赔钱的时候。
发觉自己被人看着,裴亭舟也毫不客气地盯了回来:
“看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