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燕川市的气温急剧下降,太阳跟着温度的骤降也很少出来。已经连续两周是阴沉沉的天气,大风大雾,空气中氤氲着朦胧的水汽。
综高的学生们开始在衬衫外套上两部统一的黑色菱格马甲,男生们不再总是将衬衫卷到臂弯上,女生们都在制服裙下穿上丝袜。
嘉仪坐在礼堂舞台的正前方,她面前是一瓶占据中线的矿泉水,嘴里在喊节拍,舞台上的姑娘们正踩在她的节拍上跳舞。
童麦冬姗姗来迟,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进入礼堂后把雨伞搁置在观众席第一排座位上,而后一边和嘉仪打招呼,一边加入到舞蹈队形里面去。
“你是站这儿的吗?”一名文化部的女生说,“你上次排练好像是站左边的吧。”
童麦冬看了看空位,“啊,真的嘛,可我记得好像是在这儿的呀。”
嘉仪喊拍子的声音停下,敲了敲矿泉水瓶,“冬冬,你是站左边的,站那里的话等会儿到大舞段走位会撞起来。”
童麦冬尴尬地笑了笑,向嘉仪比了个ok手势。
中场休息,嘉仪把手机和礼堂音响的蓝牙脸上,放着轻松舒缓的音乐,让大家休息的时候也能保持心情愉快。
个别女生结伴去上厕所,有人累到直接躺在舞台上和身边的人聊天,还有人记不住舞蹈动作来找嘉仪加班的。
童麦冬坐在嘉仪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揉搓衣角,等来请教的女生走远后,她抱歉地说:“嘉仪,对不起,我之后再也不请假了。”
嘉仪乜她:“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排练了,下一次就是直接上场,你参加排练的时间比大家都短,一定不能忘动作和走位,回去多练习。”
“好。”童麦冬说,看了看嘉仪的脸色,确定她没有因为自己总是频繁请假而生气后,暗自松了口气。
“大家。”嘉仪抬高声音,在休息的女生们都看向她,“应该都把服装和鞋子的尺码都报给我了吧?没有漏掉的人哦?”
女生们异口同声:“没有~”
“那今天就是运动会正式上场前的最后一次排练了,各自的站位和走位都要记清楚,动作如果还有记不住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抠,也可以找记得住的同学再问问。”嘉仪站起来,拍拍手,“再合几遍音乐,没问题就解散,我请大家喝奶茶!”
女生们欢呼起来,纷纷果断起身,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童麦冬也加入她们。
大家卖力地合完两遍音乐,嘉仪非常满意,领大家到校内奶茶店选口味。
“真不愧是艺术部的第一名,她好会社交呀,知道我们排练好累,还请我们喝奶茶。”
“不然怎么会叫她来排开场舞,不叫舞蹈班的来?她是真的有东西。”
“啊呀,我本来就很喜欢她,现在更喜欢了,跟校园墙上说得完全一样嘛,长得漂亮人还这么好,我要爱上她了。”
童麦冬去领奶茶的时候听到了女生们的谈论。嘉仪不在这儿,她去和老师核对服装的问题,嘱咐她统计一下大家花了多少钱,晚些再来结账。
有女生发现了她,连忙拉住她的手臂,“麦冬,你和嘉仪关系那么好,跟我们讲讲她的事儿呗?”
童麦冬看着围到她面前的女生们,踌躇了一下,“讲哪方面的?”
“我想听她哥哥的事儿!”
“她有男朋友吗?或者,她有喜欢的人吗?还是一个都没有,都是别人追她的?”
“我知道嘉仪和程嘉宥平时都是司机去文化部校门那儿接送的,是辆宾利……好羡慕啊……”
“她私服是不是都是名牌啊?香奈儿?还是迪奥?”
童麦冬被她们问得完全招架不住,只好在奶茶店的露天小餐桌旁坐下来,挨个儿回答她们的问题。
“啊?你还去过他们家的马场?”
“我靠,马场……”
“对,感觉和电视剧里有点不一样,特别大的草坪,很像能打高尔夫球的场地。”
童麦冬细细给女生们描绘当天马术比赛的场景,收获了一波又一波的惊叹,还把管千渝、周献音她们的窘迫全都说了出来,又收获一波遗憾的唏嘘。
“那你去过她家吗?大不大呀?”
“你过生日她有给你送礼物吗?都送什么?”
童麦冬愣了愣,“我生日还没到呢。”
“啊……我也想和嘉仪做好朋友,好想知道她会送你什么啊。”
童麦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送什么我都喜欢啦。”
“再讲讲她哥哥的事情呗!她哥真的好帅!”
童麦冬若有所思:“嗯……嘉宥吗……”
女生们立刻起哄。
“啊你现在都叫名字了!”
“这么亲切呀冬冬!”
“哎呀!”童麦冬炸毛了,和女生们笑作一团,“没有啦,其实我跟他没啥交流,平时和嘉仪待在一起比较多,就那次马术比赛和他说了几句话。”
“冬冬,感觉你有机会,程嘉宥虽然长得凶,但他一看就很没经验啊,天天围着自己妹妹转,估计都没怎么接触过其他女生吧?你死缠烂打肯定能追到的……干嘛,掐我干嘛?”
“程嘉宥来了!”
女生们一哄而散。
童麦冬的视野忽然开阔,她看见嘉宥穿着文化部的制服,正缓缓朝她们走来。
靠,怎么说谁谁到啊。
童麦冬心虚地站起身。
女生们纷纷假装没事人,聊天的聊天,喝奶茶的喝奶茶,看似都在做自己的事,其实每个人都在暗戳戳地关注向她们走来的嘉宥。
童麦冬故作镇定地撩了撩头发。
但嘉宥偏偏停在了她面前,声线好有颗粒感:“找你有点事。”
童麦冬震惊,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我、我?我吗?”
嘉宥垂睫直视她:“嗯。”
童麦冬站起来,腿还软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非常紧张地跟在嘉宥身后走远,还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女生们。
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讶又欣喜的笑容,冲她做鬼脸,给她鼓掌,还举起胜利的手势让她加油。
童麦冬转回去,懊恼地挠了挠鼻尖。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可以看见嘉宥宽阔的肩膀,一截冷白色的后脖颈和有力的棘突。他的头发很茂盛,黑得纯粹,发质不像嘉仪那样柔顺,而是容易杂乱的那种硬头发,很难搭理,但他搭理得很整齐服帖。
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童麦冬觉得像葡萄柚香水的气味。
“你找我——”
“嘉仪生理期,我不方便进女厕所,你帮忙给她一下,谢谢。”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已经到了艺术部教学楼一楼的厕所前,嘉宥转过身,把一片卫生巾递给她。
童麦冬下意识:“啊?”
嘉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怎么?”
童麦冬看看那张粉红色的卫生巾,再抬头看看嘉宥的表情,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应着“好”接过了卫生巾。
她转身往女厕所里走,但进去前又停下了,回头:“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嘉宥从兜里拿出手机。
童麦冬懂了。
她心里又漫上一层失落。
嘉仪生理期需要卫生巾竟然没来联系她,而是把远在文化部的嘉宥叫过来,明明她就在距离教学楼只有几百米远的奶茶店前。
童麦冬抿着唇,走进女厕所:“嘉仪,你在哪儿?”
有人敲了敲门,轻声:“这儿。”
童麦冬循声走过去,蹲下来,看见了那双熟悉的名贵黑皮鞋,她从门下把卫生巾递进去:“你有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买药?”
“有……”嘉仪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我哥有,你问他要一下吧,谢谢你冬冬。”
童麦冬嘴角抽搐了下,“没事。”
童麦冬走出女厕所,嘉宥还在外面,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袋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把袋子给她:“嘉仪需要的痛经药,我现在得回去上课,麻烦你帮忙带给她。”
童麦冬接过,小声“嗯”了句。
嘉宥双手插兜离开了,童麦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豁了出去:“程嘉宥!”
嘉宥步子顿了下,回过身。
童麦冬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我们俩能算得上是朋友吗?”
嘉宥的眉心难以察觉地皱了起来,在正常社交距离之外的童麦冬看不见。她只能看出来他似乎思考了一下,而后冷淡道,“算是吧。”
童麦冬松了口气,勉强地笑出来:“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
童麦冬泄了气,一直目送嘉宥的背影离开,等他消失在自己视野里都没反应过来,还是上完厕所出来的嘉仪拍了拍她肩膀,才回过神。
“你跟嘉宥感情真好。”童麦冬和嘉仪一块儿去奶茶店时,她这样说。
嘉仪因为生理期说话有点虚弱:“有吗,我没啥感觉。”
“我们是请了假才能翘课的,他可没有,你一条信息他就翘课来找你,给你送卫生巾还买药,这还不叫感情好。”童麦冬淡淡地说。
嘉仪看了童麦冬一眼:“你心情不好吗?”
童麦冬没想到她这么敏锐,连忙否认:“没有啦,就是排练完有点累而已。”
嘉仪没接她的话。两个人顶着夹带冷意的风到奶茶店,嘉仪付了钱,童麦冬往刚刚女生们坐的位置看过去,发现大家早已离开。
原以为这次会是最后一次排练,但因为接下来燕川市阴晴不定的天气,学校检测到举办运动会那三天会有雷雨交加的天气,便发通知延迟运动会。
嘉仪在开场舞微信群里给大家加油助威,鼓舞士气,并承诺大家只会在正式表演前再排练两次,求精求速,不占用其他的休息时间。
女生们都在群里回复收到,童麦冬回了个“辛苦啦”之后,大家也都纷纷接龙慰问嘉仪。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手机。
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嘉宥留在学校参加保送选拔的培训。室外风雨很大,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嘉仪烦躁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挂钟。
晚上九点半。
嘉宥要到十点半之后才能回家。
她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雨点打在窗棂上,毫无节奏感可言。
和程誉中那天晚上把她留下来单独谈话时的声音,有些相似。不过那时候的雨更细小一些,更多的是风撞击窗户的声音。
嘉仪脸上还挂着泪,蜷缩在沙发一角,程誉中坐在她对面,拿纸巾擦自己手上残留的嘉宥的血。
嘉宥已经被吴姨带回房间,这是嘉仪一个人独自面对程誉中。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喉咙发干。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小小。”
程誉中的嗓音喊出她的小名,嘉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竭力平复自己:“什么忙?”
“林叔叔家的私生子,林渐何,你知道吧。”
“知道。”
“他跟你哥哥走得很近呐。”
嘉仪抬起头,见程誉中把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正在戴他的腕表。她抹掉眼泪,“没有,哥哥很讨厌他,秦阿姨家的哥哥也不喜欢他,都是表面关系好。”
程誉中短促地笑了一声,嘉仪瞬间整个人颤了颤,觉得非常荒谬。
嘉仪记忆里的程誉中只在特定的人面前笑,徐家的人,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还有媒体记者。
他从来不对家里人笑。
“你们几个怪聪明的。”程誉中敛起笑容,把腕表戴好,俯身去茶几上拿过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你林叔叔怕老婆,你应该也知道。”
嘉仪想起傅濡琪和她说过,林太太对私生子从来不打压,甚至林渐何还是她一手带大的。但林渐何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愚蠢到要和林太太的亲女儿抢财产。
嘉仪听懂了程誉中的言下之意,但她没懂为什么他要让她“帮忙”。
“我需要做什么?”
“林渐何很喜欢你,同时,他很好色。”
程誉中拿起酒杯,往玻璃杯里倒酒。倒完酒,他开始观察茶几上的国际象棋,皱着眉,“这件事你哥哥不知情,他不需要知道。”
嘉仪站起身,轻声:“好。”
走出书房,她拿手机给傅濡琪发信息:
【濡琪,你们这个季度的新品可以给我寄一件吗?感觉从来没穿过性感风的衣服,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