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程誉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其实从心底就没抵触过帮他做这件事。
反而,她荒谬地在事情结束后,觉得很有成就感——即便她只是想把林渐何引到自己帐篷里,没想到他会真的上手。
更没想到,林渐何竟然自己将当年那个女佣被辞退的原因说了出来。
嘉仪咽了口口水,回想当年那件轰动整个程家的事情。
那是高一的第二个学期,嘉仪和嘉宥分别在市级比赛里都拿到了好名次,徐窈跟程誉中提议给两个孩子举办庆祝会。
当时程誉中与元书达之间的明面争斗一触即发,程誉中想顺势探探各位同僚的口风,就同意了,让徐窈亲自承办。
徐窈自然也是出于考虑到其他人的站队才出此计策,但没想到,庆祝会当晚,程公馆的一名女佣竟然衣衫不整地冲进了会场。
在场的媒体瞬间如同猛兽发现猎物一般,竞相扑上去拍摄那名狼狈的女佣。徐窈为了维持秩序上台用话筒讲话,却不想那女佣竟然拨开人群,冲上台,一把将徐窈推倒在地,拿着话筒,手指瘫坐在地上的徐窈,大声吼叫:
“她和林家少爷做了!”
嘉仪当时和嘉宥站在一块儿,两人都不知所措,只震惊地看着那个已然像个疯子的女佣,不停地拿话筒喊:
“她和林家少爷做了!”
“她和林家少爷做了!”
“她和林家少爷做了!”
直到程公馆的保安冲进来将女佣扯出会场,整座别墅才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的母亲,一直以来树立的“窈窕淑女”、“天才医生”的形象在那个晚上迅速崩塌瓦解,程誉中想要拉拢的家族全都对他们避而远之。程老爷子听到消息,和徐老爷子同时日夜兼程赶到了程公馆,商量解决对策。
林渐何那时候才十九岁,刚上大学的年纪。
程老爷子雷霆震怒,自上世纪初代,程家家风就一直秉持清廉中正,从未有过这样的丑闻。
其实没有人会在意到底谁和林家少爷有苟且,放在平时也不会有人相信一名女佣的话。但当时的形势就是,很多媒体都在场,女佣的话让千钧一发的程、元之战彻底打响。
程家百般澄清,元家紧追不舍。
这场闹剧一直到周家长女新婚的消息放出,才堪堪停止。
事后徐家去找过那名女佣,却得知她确实早已疯了,住进了精神病院。
嘉仪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忽然觉得醍醐灌顶。
程誉中曾经不止一次亲口对双胞胎说过。
他在很多个因为他们闯祸而想将他们撵出程公馆的夜晚,都痛彻心扉地同他们说过:
“我很爱你们的母亲。”
所以我不会真的赶你们走。
也是因为程誉中爱徐窈,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求着程老爷子动用人脉为她正名,还在与元家的争斗中,失去了很多人的支持。
嘉仪觉得细思极恐。
程誉中这是借林家和她的手,亲自除掉了林渐何?
可林渐何愚蠢又好色,他根本对林家的财产起不了任何威胁。
嘉仪不相信程誉中这样睚眦必报的生意家,会对这样一个小人物上心,甚至在马术比赛那样人多的场合。
万一失手了呢?那程家岂不是要第二次遭受这样的历劫?没有程老爷子的人脉在,程誉中还能化险为夷吗?
嘉仪忽然很想和程誉中聊聊。
但下一秒,她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震惊。
她理应是害怕、敬畏程誉中的,他明明总是会家暴嘉宥,总是会拿妈妈以前的丑闻来威胁她。
他一点也不疼爱他们,她更丝毫感受不到他对徐窈所谓的“爱”。
可他又口口声声说爱她,在很多个嘉仪睡不着的夜晚,她起身去走廊看全家福上的妈妈,又总能看见程誉中也站在那里。
嘉仪这么想的时候,房门倏忽打开了,嘉宥背着书包走进来。
兄妹俩四目相对,都愣了愣。
嘉仪瞥一眼挂钟,竟然已经十点四十了,她复盘这件事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
嘉宥轻声关上门,把书包放到小沙发上,走过来坐到嘉仪身边,摸了把她后脑勺,“怎么了?睡不着?”
嘉仪摇摇头。
“生理期难受?”
嘉仪还是摇摇头。
“那怎么了?”嘉宥柔声问,低下头去仔细看她的表情,却不想下一秒,妹妹揽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
嘉宥怔在原地,他的双手悬在嘉仪背后,感受到女孩子柔软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贴着他,两颗心脏错落地搏跳。
“哥,让我抱一会儿。”她疲惫地说。
嘉宥的身体僵硬了一会儿,随后软下来,反手抱住她,轻柔又有节奏地拍着她后背,闻见她身上熟悉的薰衣草香味。
嘉仪忽然有点想哭。
她好庆幸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就近在咫尺,与她密不可分,疼爱她、帮助她、理解她。
她很想和哥哥聊聊林渐何的事,但她已经答应程誉中不告诉他,而且这件事还是以她为诱饵成功的,如果嘉宥知道实情,他绝对不会放过程誉中。
就算是同归于尽,他也会这么做。
-
被推迟了两个星期的运动会终于在十月下旬开始了。由于时间被更改,嘉仪给开场舞演员们挑的衣服穿在实际天气里会冷,所以此刻站在操场外围候场的女生们都围作一团,瑟瑟发抖。
嘉仪自己不上场,但她也没穿得多暖和,和大家一起冻着,现在正顶着冷风给女生们发暖身贴,手里还捏着一支u盘。
推迟的这段时间嘉仪也没闲着,反复核对服装码数是否正确,音乐剪辑是否流畅,舞蹈动线是否合理,自己还在下面练了很多次动作,和往年的开场舞比对,确认没有重复雷同的动作。
再加上过去的两个星期,艺术部又进行了一次高三全体学生术科大考核,嘉仪在被林渐何事件困扰的同时,仍旧摘得全部第一。
她最后跟演员们嘱咐平时练习不够到位的地方,微笑鼓励她们不要过于紧张。
风吹起她高高绑起的马尾辫。虽不是表演人员,但嘉仪化了淡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却不影响她依旧美得生动,自信,高调。
操场周围站满了各个班级的学生方阵,司令台上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刺耳的电流声传来,在场的学生全都不约而同捂住耳朵。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们的运动会开幕式即将开始,请全体人员各就各位!”
场内主持人开始讲开场词,嘉仪领着开场舞演员这一方阵走在所有方阵的前面,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地入了场。
主持人念完开场舞演员们以及嘉仪本人的介绍词,后台的音乐负责人准备开始播放音乐。
但当她打开嘉仪上交的音乐文件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这怎么回事?”负责人怒道,环视后台的每个工作人员,所有人都一脸无辜,“谁负责这个的?马上站出来!”
无人应她。
负责人看了眼司令台和操场,领导们八风不动,倒是主持人先乱了阵脚,频频给后台这边使眼色。
“要死!”负责人骂道,正要给徐司媛打电话,身后却倏地伸来一只白皙细长的手臂,将u盘插进她面前的电脑里。
负责人一愣,回头定睛,发现是嘉仪。
她满脸平静:“放吧。”
负责人下意识摁下播放键。
音乐开始,嘉仪风风火火地离开后台播放室,站到开场舞演员们面前,双手抱臂看她们表演。
女生们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一站好,跳得非常完美,每个抠过的动作都消化得很好,每个曾经错过的节拍都纠正了过来,没在正式场合犯错。
嘉仪很满意。
但站在司令台上的徐司媛可不满意。
她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
开场舞很快接近尾声,徐司媛瞥见去年开场舞负责老师露出欣赏的表情来,心下一抽。
程嘉仪确实厉害,在短短一个月内创编出全新的舞蹈,与往年的没有一处重合,服装、妆容全都重新规划,还非常贴合运动会要传达的主题。
她还只是个高三学生。
徐司媛气得恨不得把手上的演职人员表当场撕烂,她恶狠狠地看向舞蹈方阵中的童麦冬,用眼神警告她:
快跳错!跳错啊!
嘉仪正目不转睛地观察每个演员的表情。她要求非常严格,排练时就告诉大家,跳舞时表情必须要积极微笑,以此带动观众的情绪。
所以她很快就发现童麦冬不在状态。
童麦冬异常慌乱,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看上去非常勉强,和排练时的状态完全不同,跳的动作也总是比旁边的人慢半拍。
嘉仪她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徐司媛!
而徐司媛正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被她逮了个正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嘉仪直视她,目不斜视,眼神并不冷,却莫名看得人发毛。
徐司媛本来就有点怕她,又因为串通童麦冬心虚,此刻在眼神的对峙中完全处于下风。
她收回眼神,装作和旁人谈工作。
嘉仪眼睁睁看着童麦冬开始走错动线,撞到了其他人,而被撞到的人脸上就难以避免地浮现出慌乱的神情,动作也开始做错。
有一个人做错,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嘉仪长叹一声。
音乐在最澎湃的地方潇洒收尾,开场舞结束,老师们掌声鼓励。
嘉仪带领全体人员鞠躬致谢,方阵有序地离开跑道,站到草坪中去。
一结束表演,大家就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刚刚的失误。嘉仪在方阵最前面,蹲着,强忍着她忽如其来的腹痛与头晕。
“刚刚到底谁走错了?撞了好几个人!”
“不是都抠过好几次了嘛,为什么还会走错啊?我真服了。”
“感觉领导们都看到了,完了,我这学期的测评成绩会不会受到影响啊……”
没人发现嘉仪的不对劲,都在七嘴八舌找导致正常表演失误的罪魁祸首。
等最后一个班的方阵走完,校董对这次表演进行点评,还单独点名表扬了嘉仪。
点到她名字的时候,全校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嘉仪对校董鞠躬道谢,却不想,眼前忽然一黑,双腿无力,直接倒在了草地上!
全场的学生和老师都看见了!
全场哗然。
嘉宥立刻从班级方阵中冲出去,一路往妹妹那儿赶,撞翻了好几个人。
开场舞演员们全都围到了嘉仪身边,手足无措:
“这怎么办?”
“快去叫老师啊!”
“不对,你先看看她呼吸怎么样!”
嘉宥拨开围在嘉仪身边的女生:
“小小!”
童麦冬挤在人群中,目瞪口呆,怔怔看着嘉宥将不省人事的嘉仪打横抱起来,径直越过她,冲出了操场。
她看见一闪而过的嘉宥怀里的嘉仪,脸色苍白到吓人。
嘉仪班主任也跟着跑出操场。
学生大部分被吓坏了,议论纷纷,每个班的老师都站出来维持秩序,台上的主持人也见缝插针:
“运动会照常进行,请同学们保持安静!我宣布开幕式完满落幕,请各班回到自己的大本营,请各位运动员做好准备!”
徐司媛站在司令台上,惊讶到说不出话。
她看不出程嘉仪到底是真晕还是装晕。
嘉仪晕倒的事惊动了全校师生,她也因此在整个燕川校园圈彻底出了名。
从那以后,几乎无人不识程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