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生气是假的。
翌日,嘉仪坐在自己班大本营里,周围的同学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她一个人正在发呆,反复咀嚼张定兮说的那句:
“因为你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失去了。”
她靠在椅背,脚搭着前方课桌的杠子上,一下一下推动身下的椅子,像个摇椅。
身旁的人忽然拍了拍她。
嘉仪回过神。
“嘉仪,童麦冬。”女生小声地同她说。
嘉仪转过头,见童麦冬站在不远处,看上去神情紧张,双手局促地攥着衬衫衣摆。
她的唇角以难以察觉的弧度弯了弯。
童麦冬还算聪明。
嘉仪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她抬了抬眉,从椅子上起来。
“有事吗?”声音很平,走到童麦冬跟前后交起了双臂,放在胸前。
“方便出来聊聊吗?”童麦冬难为情地说。
嘉仪回头看了眼围成一个圈在玩游戏的同学们,他们看似在游戏,但好几个人的眼神都频频往这边瞟。
她同意了。童麦冬走在前面,嘉仪跟在后面,两人离开一班的大本营,走到教学楼一楼的卫生间旁边。
这里是风口,燕川市这几天本来就是大风天气,两个女学生的头发都肆无忌惮地飘在空中。
教学楼是架空中庭的设计,一楼没有教室,中厅四面通风,从二楼开始才设有教室。
嘉仪往室外没有天花板的地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两座铁树正随风摇曳着叶子,将十月初的冷意卷进中厅里,她的制服裙摆鼓鼓摇动。
嘉仪微眯眼,伸手将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双手抱臂倚在墙上,面前是微低头,态度放低的童麦冬。
“对不起,嘉仪,徐司媛她和我说可以加很多德育分,所以我才一时糊涂,我真不是故意的。”童麦冬诚恳地说,双手抚上嘉仪的手臂。
嘉仪比童麦冬高,170的个子很有压迫性。她敛着眼听童麦冬说话,神情淡淡,眼底情感漠然,开口声线虽然温柔,却也无情:“可这不是理由。”
童麦冬见她无动于衷,显然慌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誓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嘉仪叹一口气,看向童麦冬的眼神有些小可怜,“麦冬,我跟你承认,徐司媛初中就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我们高中做上亲戚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
“开场舞领导们多重视,全校都知道,没人愿意干压力这么大的事儿,徐司媛让我做就是想让我难堪,因为她知道这有多难做到。我还没通知你们来排舞前,我请掉了很多课才编好动作,这些课我都要花课外时间去补起来。”
“每次周末加练你都找借口请假,最后汇报还和徐司媛串通,如果你差这几分德育分,平时你就该好好做,而不是投机取巧。”
童麦冬瘪着嘴,好像很委屈:“对不起……你想我怎么做?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听你的。”
嘉仪蹙眉,恨铁不成钢。
童麦冬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象棋中的兵,随时可以抛弃,只要利用价值到了。
可她蠢得离谱,任人摆布,而兵至少还会冲在最前线,知道自己该做的就是保护身后的将。
有些话,从童麦冬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嘉仪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斟酌如何措辞再开口时,忽然敏捷地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张定兮,你干嘛呢?”
她立刻抓住童麦冬的手,把人拽到墙角后,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声响,随着那人的回应,嘉仪判断出张定兮和某男生大概是在离她们不远的男卫生间里。
嘉仪耳朵听身后的动静,眼睛盯身前的童麦冬,嘴巴里讲的却是一个跟徐司媛完全无关的名字:“边艾,你认识吗?”
她话音刚落,厕所那边传出另一道男声。
张定兮懒洋洋答:“换药。”
“你受伤了?”
“嗯,打球的时候。”
“我有没用过的绷带在教室,你这都烂成这样了,怎么还能用?”
童麦冬想了想,“不认识,但好耳熟的名字。”
“你帮跑腿一下呗,我这样子走不了。”
“行吧,欠我一次高尔夫。”
“闭嘴,快去。”
嘉仪听见那男生在厕所外洗手,水龙头关上后,男生的脚步声离她们越来越近。
“诶,元沭,你等等。”
男生脚步戛然而止。
嘉仪无意识微睁眼睛,浓密长卷的睫毛张合的角度变大了些,她神情自如道,“可边艾认识你。”
童麦冬抬眉:“真的?”
“嗯。”嘉仪答。
“顺便帮我把这个带回教室吧。”
“两次高尔夫。”
“可以。”
“成交。”
元沭的脚步声重新变得清晰,他正往她们这边走,球鞋摩擦在瓷砖地板上,发出有节奏却尖锐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运动场那边猛然传来一声枪响,随即而来的就是广播里在播报这场赛事的通讯稿:
“一个盼望出发,一个盼望到达。烈日骄阳下的奔驰,蓝天白云下的拼搏,把内心最美的祝愿挂在跑道线上,微风中每一次振动是又一次的衷心祝愿。加油吧!400米的运动员们!”
嘉仪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枪响迅速重重落地,如同雷电猛地照亮阴雨连绵的天空,劈下一道亮得刺眼的白光!
她借着哨声带来的间隙,立即转身,从墙角拐出来,一双长腿快速迈开步伐,腿部肌肉流畅又漂亮。
嘉仪正面和元沭迎上。
处在风口的中厅又掀起了一股强烈的冷风,把嘉仪捋到耳后的碎发又勾了出来,轻飘飘的头发扫过她双颊,凌乱的发丝下是她皮肤清透又肌肉紧致的脸。
姑娘发间透着淡淡的薰衣草清香,挺胸直背地经过元沭身边时,个子刚好到他脖颈处,马尾末梢头发被风吹起,不偏不倚缠绕上他衣领,短暂停留后,恋恋不舍地如藤蔓般爬下。
嘉仪走路时还在说话,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身后连忙跟上她的童麦冬:
“放学后,你留一下吧。”
她是在和童麦冬说这句话,但却在经过元沭身边时才开口,眼睛也直直地看向他,说完整个句子后,才平静地收走目光。
没有特指“你”是谁,模棱两可,让置身事外却亲耳听见的、对她有所了解但望而却步的元沭,心里难免痒得慌。
元沭愣了愣,在判断嘉仪是否在和他说话。直到童麦冬出声,他才反应过来,嘉仪叫的不是他。
童麦冬:“是有什么事吗?”
“对,有事,如果你能帮我这个忙的话,我就原谅你。”嘉仪笑道。
童麦冬喜上眉梢,兴奋起来,挽上嘉仪的胳膊:“真的吗?嘉仪,你太好了!”
两个女生往一班大本营走了,后面的对话,元沭再听不见。
他脚步没停也没慢,依旧步履如风,一路风风火火往教学楼走,但大脑却完全空白,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直到他上到教学楼二楼时,眼前依旧浮现程嘉仪的脸时,他才幡然醒悟过来。
元沭停了步。
他伸手向自己雀跃的心跳。
-
哥哥:【放学我留下打球,让陈叔先送你回去,还是跟我?】
嘉仪依旧脚踩课桌横杠,悠闲地轻晃椅子,一旁的同学们还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只不过童麦冬也加入了,她刚输了一局,大家给她抽了真心话。
“现在有暗恋的人吗?”
“当然有啊,这不是废话嘛!”有女生喊道。
童麦冬红着脸,瞟了嘉仪一眼,大家也都心有灵犀地看向嘉仪,然而当事人完全没有察觉,手在打字,给嘉宥回:
【跟你。】
见嘉仪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大家都有些悻悻然,却没想到嘉仪竟然发完信息,放下手机,惊讶地说:“麦冬,你有喜欢的人了?”
童麦冬佯装生气瞪了一眼打趣她的那个女生,笑道:“没有啦,大家开玩笑的。”
“真的没有?如果有,一定得告诉我呀。”嘉仪笑了笑。
大家心照不宣地附和起来,打哈哈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结束后,嘉仪和童麦冬来到体育馆。体育馆里人烟稀少,男孩居多,三五成群,就算互相不认识也会组队一起打。
两个姑娘在观众席上坐下,童麦冬在她身边,惴惴不安却暗自欢喜,一直盯着场中嘉宥的身影。
他站在几个文化部男生中央,都穿着白衬衫与米黄裤,几人正在商讨,和他们对打的是以周字景为首的艺术部男生。
嘉仪也在看嘉宥,但她看似在看哥哥,实则余光从未离开过坐在篮球架下看热闹的元沭。
嘉仪在校园墙上搜过元沭的名字,有人问为什么元沭的头发是栗棕色没被勒令染回去,下面就有人爆料,元沭是混血。
他混得很成功,把白种人的优质基因——高鼻梁,白皮肤,栗棕头发,好比例,五官却保留了黄种人的特征。
元沭确实长得好看,但是。
远不及她哥哥。
嘉仪这种长相和家世,说自己没谈过恋爱旁人没一个信,但事实就是这样。一方面是她没精力想这不痛不痒的事情,另一方面,和嘉宥有关。
双胞胎从小到大,除了小学一直读同个学校,认识他们的人就没见过他俩有分开过的时候。
初中时,有女生追嘉宥。情书递到桌上,他只轻飘飘扫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把东西交给嘉仪。
这种事很多,嘉仪那儿也一样。要是有男生和她告白,如果嘉宥不同意,那么一切都免谈。大家都知道程嘉宥是不允许程嘉仪在读大学之前谈恋爱的,就算是有男生来追求,他也会一个眼神就把人刀死。
在嘉仪那儿,男朋友的标准是按照哥哥来的。如果没人疼她能超过哥哥,没人能帅过哥哥,那她宁愿一辈子不谈恋爱,一辈子不结婚。
元沭背靠着篮球架,看比赛时脸上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笑意,显然和论坛上的爆料一致,他对篮球感兴趣。
嘉仪和元沭几乎是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但隔得很远,中间夹着半个篮球场以及随时走动的篮球男孩们,可她还是敏捷地捕捉到,元沭在看球的间隙中,时不时偷看她。
这种偷看的眼神并不是聚焦的,是那种知道你在这儿,他不用正眼看,用余光匆匆瞟一眼,能确保你没走,能满足自己小小的欲望的类型。
嘉仪亦是如此,只不过她心如止水,从里到外都始终平静自若。她偶尔在收回眼神时,略过元沭轻盈地看他几眼,有时候会碰巧对上,但两人都不会因此返还去确认。
距离产生美,君子也好色。
就算不动心,嘉仪也不信在这种朦胧隐约的暧昧对峙中,元沭的心连痒都不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