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司媛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抓住元沭的手臂想把他拉走。
“等等。”嘉仪说。
徐司媛慌的要死,她急于找元沭确认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然而嘉仪却不紧不慢地叫住元沭,看上去有话要说。
她紧张道,“怎么了?”
嘉仪关上教室门,对元沭道:“元沭同学,体育馆的事儿你说私下解决,我和我哥复课之后一直没碰上你。现在,我觉得挺合适的。”
“你方便吗?”她淡淡地笑起来。
徐司媛想直接替元沭回答“不方便”,没想到元沭轻轻挣开了她的手,往旁边走了一步,比她开口更快:“就我们两个人?”
嘉仪耸耸肩,“显而易见,我哥没法来。”
“那就直接在这里解决吧。”元沭看了徐司媛一眼,走过去把教室的门再次打开,侧身站在门口,“请进。”
徐司媛看了眼周围。放学时间早就过了,学校里人影寥寥无几,但她还是有些害怕,“元沭,你疯了?”
元沭朝她投来疑惑的眼神:“你干嘛骂我?”
“要是被人看见了,元叔知道怎么办?”徐司媛压低声音,快步走来想拉走他,“程嘉仪,现在不合适,改天再说吧。”
元沭躲她:“只要你不说,他就不知道好吧。”
徐司媛因为他的动作一愣,“你什么意思?”
元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对不起。”
徐司媛原来因为嘉仪红了的眼睛,再次泛上泪水。她看上去心碎了一地,狠狠推了一把元沭:“在你那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吗?元沭!你太过分了!”
她抹着眼泪跑走了。
“诶——!”元沭喊。
嘉仪站在元沭不远处,制服裙摆因风摇动。
元沭低头瞥她一眼,尴尬地摸摸后脖颈:“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先解决我们之间的事吧。”
嘉仪礼貌冲他颔首,再次进入这间教室。元沭在她身后跟进来,轻轻关上门。
嘉宥说的没有错,她现在尚未了解元沭这个人,没法判断他是否是个“不错的人”,但现在嘉仪可以确定,他确实足够聪明。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与程誉中关系不好,所以不会在公开场合与嘉仪说话,遇到必要解决的事情,他拉她来封闭的空间谈。
嘉仪靠在教室第一排的空课桌上,元沭则倚到讲台,两人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互相用直白的眼神看着对方。
“说吧,什么事。”他轻声开口。
嘉仪抬了抬眉,确实聪明啊,竟然一眼就看出她有别的事情要与他谈——
毕竟体育馆那事儿,更多是男生之间的冲突,与嘉仪没有太大的关系。
“第一,很谢谢你在知春里巷替我解围。那个男生骚扰了我一整个暑假,要不是你,他现在可能还在纠缠我。”她声线温和,说话时始终淡淡带着笑,直视元沭。
“没事。”他答,只看她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
“第二,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元总的私人助理给我爸寄了我在知春里巷的照片,”嘉仪见元沭表情有所抽动,紧接着补充,“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我要提醒你,你父母很可能在监视你。”
元沭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我说这些,不为别的,也不是因为要替我爸套你什么话,从而达到试探你爸爸的目的。”嘉仪笑道,“我就是想谢你,仅此而已。”
不知道什么时候,室外的夕阳从窗户里面漏进来,通过卡其色的窗帘,朦朦胧胧地投射到两个学生身上。
嘉仪颊边的碎发在她漂亮的脸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她的小鹿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灵动勾人,盯着元沭看的目光也直勾勾的,非常清澈。
“我说完了。”嘉仪在捕捉到元沭看愣了的眼神时,这样说道。她站直了身,从课桌上起来,“再见。”
嘉仪信步朝门口走去。
教室里的窗帘因风晃动,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几片枯黄的树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后落到靠窗的课桌上,扑簌簌的声音传进来,吹动嘉仪绑在身后的马尾。
忽然,男生的薄荷音响起。
“你被家里人监视过吗?”
她的脚步戛然而止。
嘉仪的眼睛暗了暗,眼睫毛连着扇动几下。她想了想,侧过头,“没有,只是我想的会比较多而已。如果我冒犯了元总和元太太,你别介意,这只是猜测。”
说完,她摁下门把手,离开。
元沭盯着嘉仪离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栗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熠熠的闪光。
她看上去永远那么高贵优雅,一打眼就知道是从富贵人家出来的女生。
可为什么,他会在老城区的知春里巷见到她?
那里常年住着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巷子里常常油烟满天飞,也放满了人家挂出来的衣服,有干净的更有脏的,地上都是被倒出来的生活废水。
程嘉仪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说都没有理由去那里。
他出教室,给徐司媛发消息问她在哪儿。
对面没有回,元沭匆匆走出校门,见自家司机已经在那儿等了,连忙开门坐进去,手上还在给徐司媛打字发消息。
y:【祖宗,我真错了,你别玩消失。】
y:【给你买小蛋糕,今晚老地方见,行不?】
发完消息,元沭百无聊赖地点开校园墙吃瓜,娴熟地划过几条关于自己的讨论,在有人把嘉仪朋友圈的截图发上来那条停下。
他点开图片。
嘉仪的朋友圈在几十分钟前发布,底下有很多评论,有毕业了的学长学姐,也有在校学生,看得出截图的账号主人人脉很广。
没有嘉仪朋友圈的综高学生们,更多是在校园墙下评论。
【哇靠,这是徐司媛的手诶,她今年生日一过戴这个手链了,浪凡的新品。】
【这什么意思?她俩关系不是很差吗?】
【其实关系很好吧,只不过被人揣测,毕竟是表姐妹啊,怎么忍心看自己姐姐被骂成那样。】
【嘉仪再不出来表个态,徐司媛就要被扫射成马蜂窝了。】
【但她干嘛不在第一天就发?过了好久才发,好奇怪。】
【说不定只是闹别扭,小女生之间哪有不小打小闹的。】
元沭关上手机。
司机正在往他与徐司媛、周字景放学常聚的咖啡厅行驶,他望着车窗外熟悉的建筑与街道,越想越觉得蹊跷。
程嘉仪,似乎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能永远呆在年段第一,能一个人把开场舞排下来,能让认识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能通过几张照片就推论出他的父母正在监视他。
她深不可测。
但真正深不可测的人,是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破绽的——
程嘉仪在故意向他展示自己的“疏漏”吗?
元沭眉心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程嘉仪,为什么会出现在知春里巷。
-
知春里巷。
嘉仪靠在巷尾,漫不经心地哼着小调,身上综高穿全套制服,与这条破旧不堪的小巷子格格不入。
巷尾人家的灯火亮着灯,用白色窗帘掩盖着的窗户投出人影绰绰,里面正传出争吵声。
嘉仪靠在布满了青苔的潮湿墙壁上,仰头,数夜空中零星的星星,嘴角以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弯着。
“我不转学!”边艾吼起来。
屋子里传来东西被摔碎的声音,随即是一声女学生的尖叫,紧接着,中年女人沙哑的嘶吼传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你?!你要逼死你妈是不是?!”
“所有人都在等看我的笑话!我转学了他们都会在背后编排我!”边艾不甘示弱。
“是你自己非要惹别人,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知不知道!”
脚边迅速掠过一只小野猫,浑身脏兮兮的。
嘉仪看见了,她无意识地皱起眉,脑海里闪过“流浪猫很脏”的想法,黑皮鞋往后缩了缩。
但她又忽然想到了张定兮。
他不喜欢她这样说流浪的小动物,他喜欢爱护它们。
野猫溜走了,隐入漆黑的草丛里,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似乎在警告她,也在虚张声势。
嘉仪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回想张定兮,换了个姿势站着,侧耳认真听边艾家里的动静。
“你妈的升职泡汤了,你懂了没?燕川的物价我已经承受不起了!我还要养个你!”边女士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那样咄咄逼人,“小艾,你考上综高我也很高兴!但是综高的学费太贵了,我砸锅卖铁送你上学,你呢?三天两头让我见你老师!你老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条巷子里多少双眼睛,多少条舌头?你在学校听不见,我可是每天都能听见外面的人怎么说咱们的!你丢不丢脸啊?”
边艾也哭了,气得直跺脚:“那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被推进水里,被那么多人骂?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每天开不开心,学习压力大不大,只知道向我倒你的苦水!”
边女士没说话。嘉仪听见没声响了,抬起头往边家窗口看,看见母女两人站得很近,边女士压低了声音说话,她只能依稀听见一点点:
“惹不起……不要惹……”
嘉仪扬起眉毛。
边家又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忽然,嘉仪不远处的一扇破旧铁门打开了,探出来一个烫着包租婆发型的中年女人,表情狰狞,仰着头从楼上喊:
“喂!你们就没一天消停是吧?!吵死了!”
边家安静下来了,中年女人看都没看嘉仪一眼,“砰”一声重重地关上铁门。
嘉仪立刻蹲到墙角,她闻见了身旁草丛里泥土混水的难闻气味,紧接着,楼上边家的窗户打开,边女士探出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接着往下说,一边关上窗户,“明天就跟我回外婆家!转学手续已经给你办好了!”
窗户“嘎嗒”关上。
知春里巷安静下来了,除去身旁野猫依旧断断续续的低吼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嘉仪缓缓站起身,攥紧了书包背带,踩着黑皮鞋,小心翼翼地淌过脚边那一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户人家渗出来的脏水,往巷口走去。
嘉仪轻盈地走在路上,心里是说不出的雀跃。她走出巷口时,忽然听见寂静的小巷外正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听上去像两个男生,年纪还不怎么大:
“接下来的考试都不用了吗?那你多付的钱呢?”
“都给你吧,你妈妈不是还住院么。”
“那怎么行,多出来的得还给你,之前的已经够付医药费了。”
元沭和一名个子不高的男生正在推搡着手中的信封,他不知道怎么就往嘉仪这边看了一眼,而后错愕地愣住。
信封掉在了地上。
三个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对方。
小个子男生穿着文化部的藏青色制服外套,看见嘉仪那一刻,立刻俯下身捡起信封,塞进元沭怀里,慌里慌张地逃走了。
元沭下意识把信封放到身后去。
他睫毛连颤,心跳如鼓槌。
“……你?”嘉仪迟疑地开口。
元沭转身就走,把信封往制服外套内兜塞,快步离开知春里巷口。
“你怎么还来这里?”嘉仪连忙叫住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元沭的手臂,把他拽回来,“我下午刚和你说过。”
元沭短促地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心虚地望向别处。
他往后退一步,嘉仪的手脱开。
“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又来这儿?”他虚张声势道,把信封牢牢踹在怀里,干咳两声。
嘉仪面不改色地撒谎:“我来找之前受伤的猫。”
元沭皱了皱眉。他不相信她来这条巷子是为一只猫,仅仅是为了一只猫。
“上次被堵在这里我遇到的,但现在它不见了。”她温和笑了笑,“你的事我不是有意要听的。”
“能不说吗?”元沭重又看向她,踌躇了一下,轻声道。
“当然。”嘉仪笑着说。
元沭暗自松了口气,张望四周,“那你就当今天没见过我,就这样。”
他转身离开,然而嘉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语速很快,但声音平缓,没有情绪波动:
“我建议你不要再继续,感觉他们是因为知道才会派人跟你,包括现在,我们也很可能被人盯着。所以我长话短说,你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最好主动和他们说明白,不然会牵连到那个男生。他住在这里,妈妈还生病了,说明家境并不好,被为难的话,可能情况会不太乐观。”
“我说完了,你赶紧走吧。”嘉仪道。
元沭极其缓慢的脚步顿了顿,他侧头,余光瞟一眼嘉仪,视线里看到朦胧的艺术部绛红色制服外套的衣角。
他转回去,大步从巷口这个斜坡往下走,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来。
嘉仪站在斜坡的上面,神色平静地目送元沭走到斜坡的最低端。他往右一拐,挺括的少年消失在视野里。
她身后掀来一阵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肩头上来,勾住制服胸口前的综高校徽。
高大的墙上垂下来艳红的三角梅,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绿叶点缀在厚重的花中间,随着风,摆动的形状像水波那样流畅。
嘉仪看见路上有个纸团样的东西因风滚动。
她一蹙眉,心脏抽了抽。
嘉仪在原地玩手机,站了很久,时不时抬眼观察那个纸团有没有被风吹跑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走过去将纸团捡起,双手插兜离开了知春里巷。
晚上,元家。
元沭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弹窗提示:
【程嘉仪请求添加你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