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仪从沙发上起来，“你烧糊涂了。”

元沭喝药喝到一半，听见她这句话，摇摇头，脸颊很红，眼神也混浊，“没有。”

“记得把药喝完，退烧贴药箱里还有两片，晚上别洗澡，简单擦一下就好，睡觉前记得换新的退烧贴。”嘉仪拿过自己的包，向玄关走去，“不要打游戏，也别看电影，早点睡。”

元沭“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迷迷晕晕道，“我送你。”

嘉仪“哈”了声：“你都烧成这样了还送我？”

“嗯，太晚了。”元沭晃晃悠悠跟着她到玄关换鞋，“我答应我爸妈这次小考要考到段前五十，你帮我补习好不好？”

嘉仪应下来，连逼带哄，让发烧烧傻了就像个小孩似的元沭回自己房间呆着去，拿过玄关处的透明雨伞出门。

他们确定关系时刚好赶上元沭与父母冷战，这段时间他一直独居在这座城郊小别墅里，想等元父元母气消了些再回去。嘉宥又在闭关集训，所以嘉仪行动还算自如，不用担心被熟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但迟早要公开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元沭没去学校。

嘉仪在位置上整理给元沭补习用的笔记，旁边的童麦冬忽然用手臂挤了挤她，“老班找你。”

她抬起头，看见班主任正笑眯眯地靠在班级门口，与嘉仪对视上后，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嘉仪把笔记合上塞进抽屉，起身跟着班主任回到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将门关上，亲昵地牵着嘉仪的手让她坐在办公桌旁边，兴高采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计划书，放到嘉仪面前：“学校最近在为提前招做准备了，想重新拍一组宣传片，老师想先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的话，老师就往上面推荐你。”

嘉仪瞥了瞥计划书，心里是说不出的烦躁。她手上的事儿太多了，一方面要取得元沭的信任，教他骑马，给他补习功课，另一方面还要谋划如何报复周字景，实在抽不出空余时间操心别的。

于是她抬眼向班主任：“老师，我这段时间一直失眠，状态不太好，拍出来的效果可能不理想。”

班主任立刻皱起眉，帮嘉仪撩撩额前的碎发，勾到她耳后去。这个和学生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女人向来与嘉仪亲近，自己爱玩，所以很多事情都交由嘉仪帮办，两人久而久之就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老师道：“可是老师很希望你能参加，综高的宣传片已经是长你五岁的学长学姐拍过的了，如果你能做女主角的话，会有更多人看到你的。你的成绩和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艺术部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嘉仪轻轻地脱口而出：“徐司媛。”

老师表情一愣。

嘉仪继续温和地说下去，“她是要做部长的人，宣传片刚好可以帮她提高曝光度和知名度，对她选举有帮助，而且她的成绩和人缘也不错，能力出色，长得也不赖。”

“这样啊……”老师若有所思。

综高宣传片也是两部分开拍，两男两女。嘉仪猜想文化部大概率会选嘉宥，而艺术部的男生人选……

嘉宥微抬眼睑。

很可能是周字景。

老师正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劝嘉仪，但女学生已经有所动摇，她的手放在双腿中间，有些踌躇地不断摸索制服裙摆。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童麦冬走进来，短暂地与嘉仪对视几秒，移开目光，将一摞作业本放到老师桌上：“老师，收齐了。”

“好，辛苦你。”老师说，等着童麦冬退出去再与嘉仪谈，没想到童麦冬一直站在边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班主任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事吗？”

童麦冬从作业本堆中抽出自己的，“有几道题我还没搞懂。”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嘉仪一眼。

后者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缓缓站起来，同想要把她拉回座位的班主任说：“老师，我肚子有点难受，去趟厕所！”

“哦……好，你抓紧啊，等会儿还有半节课就放学了。”班主任的时间向来宝贵，她下班了要去和男友约会，今天刚好是她每周雷打不动的周四约会日。

嘉仪离开前还看了童麦冬一眼，后者也扭头看她，用口型快速说了个名字。

嘉仪果断摁下门把手，快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后就“噔噔噔”地下了楼，迎着冬日呛鼻的冷风狂奔，冲向文化部。

她赶到的时候，高三一班正乱成一锅粥。

嘉仪还没冲进教室，就听见嘉宥愤怒至极的吼声，声音震耳欲聋，还有课桌椅碰撞在一起的巨响！

她在教室门口停下，只见嘉宥正和一名与他差不多高大的男生扭打在一起，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脸色阴沉得吓人，脖子上青筋暴起，身旁围着一两个想劝架又不敢上前的男生。

嘉宥攻势极猛，揪住那男生的衣领就往墙上撞，力气大得惊人，手臂上肌肉突起，用尽了全身解数一下又一下、毫不犹豫地用拳头砸男生的面门。

这男生也毫不示弱，被揍了几拳后还能流着鼻血还击，面目狰狞，揪住嘉宥的头发就把他朝一旁的墙壁上砸！

一班仅有的几个女生全都缩在教室角落里，剩余男生几乎是以打架的两人为中心围成一个圈。

教室里男生殴打的声音、课桌椅猛地相撞的声音、劝架的男声与尖叫的女声混合在一起，紧接着加入一道更加尖锐又洪亮的女声：

“哥！！！”

嘉仪疾步如飞地冲进狼藉一片的教室，上前拉嘉宥的手臂，却被他看也不看是谁就用力甩开。

嘉仪重重地摔到旁边，险些就要当面撞上身前的课桌，身旁忽然闪出来个高瘦的身影，一股岩兰草气息卷向她。

张定兮眼疾手快地扯住她胳膊，把人拽到稍微空一些的地方。

嘉仪踉跄了一下后站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许久未见的张定兮，短促地与他对视，精致的小鹿眼里满是错愕与慌张。

她顾不上张定兮想说阻拦她的话，转身就再次冲进两个男生的架势里，张定兮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扯回来。

“干什么？！你疯了？！”嘉仪怒吼，拼命挣扎，“有本事拦我不去拉架，你有病啊！”

“你哥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进去只有被打的份儿！老师马上就来了，别冲动！”张定兮放下围在嘉仪腰间的手，紧紧箍住她的手臂不让人走。

嘉仪冷冰冰瞪他一眼，低下头迅速又使劲地咬了他一口，张定兮吃痛地下意识松手，再回过神来，女生已经再次冲进两个男生的架势中。

嘉宥怒红了眼，几乎是要把那男生往死里打，丝毫没有要停手对意思，旁边站着的人看得倒吸凉气。

男生体力比不过嘉宥，面上早已青一块紫一块，半瘫在地上垂死挣扎，拿手死死顶住嘉宥的肩膀不让他靠近自己。

“程嘉宥！停下！”嘉仪大喊着跑过来扳嘉宥的手，“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松手！给我松手！！！”

她用身体横在两人中间，嘉宥的拳头差点要落在她身上时，这场斗争才堪堪停下来。

嘉宥猛地松了手，被揍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男生有气无力地耷拉下脑袋，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最后如同一条死狗般躺了下来，闭着眼，胸口大幅度起伏。

嘉宥也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还是愤怒地充着血，拳头上满是男生的鼻血。他想往衬衫上擦手上的血，双手却被妹妹轻柔地握住。

嘉仪皱着眉，眼睛里竟是心疼与后怕，她低声安抚哥哥，牵着他手腕，仰头观察他脸色：“好了，打完了，没事了，你出气了吧？”

嘉宥没说话，只是继续阴沉又狠绝地盯着地上的男生。嘉仪也转身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是刚开学时在知春里巷堵截她的那个男学生。同时，她看到地上散落了很多照片，有几张还被撕碎了。

她马上隐约猜到这场架的起源是什么，也知道了为什么哥哥会从封闭集训的场馆逃出来，不顾一切，要往死里揍他。

嘉仪心有预感地想起什么，松开哥哥，随便翻了翻身旁课桌的抽屉，找出一部手机，举起来，厉声：“谁的手机，密码多少？现在告诉我，立刻马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

嘉仪的身体颤抖起来，她胸中逐渐燃起一把怒火，冷声喝道：“要我一个个查吗？！”

立刻，站在张定兮旁边的一名小个子男生说话了，他战战兢兢地报出密码，嘉仪依声输进去。

解开锁后她直接点进校园墙。果不其然，有匿名账号几分钟前发布了一条动态，配图就是第一视角下被壁咚的程嘉仪，双眼正楚楚可怜地看向镜头。

文案：谁得到谁爽。

底下评论已经有几百条，还有源源不断的点赞和评论消息顶上来，这条动态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已经取代热榜第一“宣传片重拍”。

嘉仪紧咬牙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回抽屉。

教室外接二连三略过几个人影，学生们被脚步声吸引，向门口看去，只见高三段年级主任、一班班主任和保送集训班的老师都走了进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聚众斗殴？！”

年纪主人高声喝道。

一班班主任亦是愁得头都大了，皱着眉练练摆手：“赶紧的，所有人都回到自己位置上！东西都给我整理好！”

老师话音一落，学生们纷纷行动起来，年级主任走过去把瘫坐在地上的男生扯起来，推搡着他往前走，还顺手扯了把还在原地生闷气的嘉宥。

嘉宥定在那儿，不肯走，一班班主任吼他：“程嘉宥你保送资格不想要了是不是？！跟我们走！”

见男学生根本不理他，班主任和年级主任两个人一起来扯嘉宥，他拗不过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被迫踉跄着向前。

“老师，是我让我哥来打人的。”

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发话的女学生。她此刻有些狼狈，高马尾因为拉架变得松散邋遢，脸上还有愤怒的余温，但声音却坚定无比，掷地有声。

嘉宥皱了皱眉，“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嘉仪抬高音量说，但语气越发冷淡了，手指向鼻青脸肿的男生，“他骚扰了我一整个暑假，刚开学还在放学后恶意堵截我不让我回家。”

她大步走过去将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来，一张张查看，边查看边说：“喝我没喝完的饮料，用我用过的纸巾，跟踪我，甚至，意淫我。”

嘉仪把照片递给年级主任，后者越听表情就越难看，可女学生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我受不了了，所以想让哥哥帮我揍他出气。很抱歉，老师，我没有采取正当的途径解决，是我的错。”

她说话的时候，张定兮始终眼神黯淡地注视着她，放在裤袋里的拳头不自觉捏得很紧。

嘉宥看了妹妹一眼，“她瞎说的，老师，是我——”

“你们两个都要揽责任，犯不着在我面前唱这出苦情戏。”年级主任打断嘉宥的话，随意翻看了一下嘉仪给他的照片，“每个人的罚都照样领，现在跟我去办公室私下解决。”

一班班主任喝退所有看热闹的学生，带着程家双胞胎与打架的男生离开教室。

最后三个人都领了一星期的劳动教育罚扫与三千字检讨，介于嘉宥三年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也给学校拿过许多有含金量的奖项，将功补过，允许他留在保送集训班。

双胞胎没有例外地在学校受到惩罚后，回到家还要承受程誉中的暴力。他愤怒到几乎要将他们撕碎，甚至让嘉仪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嘉宥被他暴揍一顿，却无能为力出手阻止，还把兄妹俩关在房间里，哪儿不允许去，一日三餐都由桂姨送到房间门口。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让嘉仪彻底失去了拍摄宣传片的机会。艺术部的女主角自然而然变成了徐司媛，男主角不出嘉仪的意外是周字景，而文化部的男主角从程嘉宥换成了元沭。